海啸霜

心要奔波山河再跋涉年岁 才能与陌生的你遥遥一际会

年少情歌(五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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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王俊凯觉得,他可能真的要失去王源了。

那天他几乎蹲在公共电话亭一个晚上,手心捏着仅有的几块零钱,倚着冰凉的月色,重复拨打着那个他可以倒背如流的号码,金属的按键几乎都要被他敲烂,生生被磨掉一块漆。然而,回答他的永远是冷冰冰的关机提示音。最后他近乎绝望地滑坐到地上,不知过去多久,他看到林莹站在了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此刻狼狈不堪的、可怜虫一般的他。她表情痛苦,双眼还噙着一汪透亮的泪,好似万事为他着想般轻声地说:“你忘了他吧,忘了他对你来说更好。”

对我来说更好?王俊凯简直抑制不住地想冷笑。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来指责自己,都想掺一脚来改变他的人生?他们凭什么耀武扬威地站在道德制高点,对他的爱情指手画脚?他们有什么资格?

难道不是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什么样的选择是对他最好的吗?如果不是,那他的人生又究竟是为谁而活的呢?

 

那天之后,王源就一直没开过机,父母对王俊凯的看管也更加严格了。王俊凯竭尽所能找机会,发疯般联系每一个能联系到的、和王源认识的人,甚至一路问到当年院学生会新闻部的其他干事。最后他精疲力竭、心灰意冷地得出一个最不想得到的答案——他有可能再也找不到王源了。王源把原来的手机号码和各类社交账号都停用了,甚至在停用前还狠心地将他拖进了黑名单。

而且不仅仅是王俊凯,现在国内的所有朋友都无法联系到王源。

 

王俊凯想不通,他觉得就算王源真的撑不住,觉得累,过不了父母那一关,他也都可以理解,可以原谅,可他至少应该留给他一个可联系的方式,好歹也有个念想,说不定日后还能以朋友的方式见一面——想到这里他好像又有些懂了。他怎么可能以朋友的方式和王源见面呢,甚至连仅仅在网上与他说一两句寒暄的话他恐怕都是做不到的。那对两个人都太残忍了。

 

王俊凯的父母不知从哪儿也得知了王源将他完全拒之于自己生活之外的事,就总苦口婆心地劝他,说王源对你的喜欢也只到这个程度,你也该清醒了,这对你们俩都好,还感慨看来王源懂事,醒悟得比他早。

 

王俊凯却死心眼地觉得,王源或许只是暂时不和他联系,这并不代表他们就分开了。只要王源一天没有和他提分手,他就能多一天默认他俩的恋人关系。

 

父母大约是觉得他们应该不会再有纠缠了——毕竟感情说到底还是两个人的事,仅凭自己儿子一个人的坚持也激不起多大的水花。他们渐渐宽了心,终于不再处处束缚他。

王俊凯回到N市,才安安稳稳呆了没两天,又一个人一声不吭地偷偷飞了国际航班。他站在王源家那栋房子门口时,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他小心翼翼敲了两下门,出来应声的却是一个陌生人。王俊凯在那一刻觉得自己几乎站不住了。

 

来开门的那个人倒也是个中国留学生,同样是房子的租客。这栋房子还是和王俊凯上次来时一模一样,总有流浪猫在门口徘徊。只不过租客一年又一年行色匆匆地更换。

 

王源的研究生是只要读一年的,而到今年五月份,他已经毕业了。毕业后他自然就搬离了这个为了方便才选的离学校极近的房子——纵然它条件不算好,房租又很贵。

而毕业后他去了哪里,是不是继续读博深造,还是直接参与工作,是留在这里,还是已经回国,全都无人知晓。事实上从王源出国后,王俊凯与他后来的朋友圈子就已经再无交集了,只知道他有个舍友叫陈益凯,但与那人也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

 

王俊凯心急如焚地赶来,完全没有考虑到王源毕业的事实。他一个人在那栋刷着黄色油漆的房子前坐了一个晚上。夜凉如水,他望着漫天的璀璨星辰,思绪纷飞。宇宙间这些古老的恒星在数亿年来冷眼旁观了多少人间的生离死别,而自己这过起来轰轰烈烈漫长无比的二十多年人生,在它眼里也不过弹指一瞬。人是多么渺小啊。

 

王俊凯从没有如此深刻地体悟过孤独的定义。放眼望去,所见之处是万家灯火,只有他脚底踏着陌生的土地,孑然一人。

他闭上眼睛,思考着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能力给王源他想要的生活,想着想着,就心如刀绞。

 

清晨的第一滴露水落在他的面颊。最后他想,如果离开他是王源自己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他会选择尊重。只要王源自己能觉得快乐。

他从来,也只希望他快乐。

 

 

王源毕业后,辗转去了另一个国家读博,还是在欧洲,之后就在当地参与了工作,顺利地进了家大公司做网站开发。在这期间,他几乎没有回过国。

倒不是他不想家——毕竟在外漂泊的游子,有几个会不想家、不思念父母呢。他也曾一直把家当做避风的港湾,只是在那年被迫出柜之后,他一直没有向父母妥协,并且果断地拒绝了一切关于相亲和结婚的提议,之后跟家里的关系就有了一丝裂痕。就算回去,父母也只会对他冷眼相待,互相都觉得累。王源也不想让父母看到自己就难过,又在头上多添几根白发。更何况,他父亲有一回在盛怒下对他说要是不听话去结婚,就永远不要再踏进家门。王源外表很温和,实际性子很倔,他当时仍旧不管不顾地坚持了自己的态度,之后就当真说到做到,再也没有回去过。

王源心中也是痛的——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失去了爱人和家庭。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些什么,在这场战斗里,分分明明是惨烈的三败俱伤。

当然,他不回国还有第二个、也是很重要的原因——他害怕会遇到王俊凯,甚至害怕遇到与王俊凯有关的任何事。当年分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死过一次,他愤懑不平,伤心欲绝,发狠地切断了与过往的所有联系,甚至不惜断掉自己与国内其他朋友的联系。他抛开过去,想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试图适应一个完完全全没有王俊凯的生活。

 

但他是无法欺骗自己的。王俊凯在他二十岁生日时送的那枚戒指,直到现在还牢牢套在他的无名指上,碎钻闪闪发光。那时候他俩说的话他也同样牢记于心。

 

——“你愿意永远跟我在一起吗?”

——“那你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我愿意。”

——“我也愿意。”

 

那时候,他们还完全不知道今后会遇到什么事。他们都是那样年轻,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谨慎,足够真诚,可承诺说得还是太过轻而易举。那时候,他们每天都无忧无虑地腻在一起,讲着说不完的话,编织着最美好的梦。王源觉得他这几年过得再不好都是应该的,毕竟前些年过得实在太幸福了,总要偿还。


 

他知道自己要抛下过去,就不该有所留恋,可这枚戒指跟了他太久,他实在舍不得摘下来——不过它这些年倒是歪打正着地替他挡掉了不少的桃花。

 

王源现在一个人住,他已经习惯了目前的生活,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如果一生能就这样平平淡淡度过,孤独终老似乎也未尝不可。直到某天早上,一个一向对他青睐有加的上司把他叫到办公室,说公司打算委派他到中国的分公司——这个结果是公司高层一致同意的,王源本身就是中国人,加上学历和工作表现又都非常好,值得委以重任。这是个肥差,从几个月前开始,公司里好多人就开始对这个名额虎视眈眈了。能得到这个机会,王源自己也很意外,他不是圣人,不可能不动心。

但分公司设在中国的N市。王源有略微的踟蹰。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想,王俊凯现在,还在那个城市吗?如果他回去了,他们会有可能在某天的街上不期而遇吗?遇到的时候,自己要摆出哪种表情才最恰当呢?

此时,他忽然发现,他根本就没有过得很好。剥开那一层薄薄的保护膜,还是可以看见里面尚未结痂的伤口。时隔多年,他依然有不能提起的往事,不能再听的歌曲,甚至不能想起的名字。

 

 

晚上陈益凯打电话给他,约他去喝酒,他本来觉得疲惫想拒绝,可犹豫几秒后还是点了头。毕竟有一段日子没见面了,而且他可能至少需要一个人来倾诉吧,或许对方能给他意见。

陈益凯几乎了解他和王俊凯之间的所有事。分手后他每天如同行尸走肉,厌恶自己也厌恶生活,是陈益凯陪着他度过了那段时光。王源很感激他,那时候什么话都和他讲,对方也就安安静静听,并会给出最中肯的意见。后来他俩还申请到了同一所学校读博,因此关系一直很好。

 

 

 

“所以你是说你们公司那个委派回国的机会,落到你头上了?”陈益凯递给王源一杯颜色漂亮的鸡尾酒。

“嗯。”王源点点头。

陈益凯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见的失落,很快就消逝了。他用手肘捶了下王源,乐呵呵道:“好事啊!这么好的机会,你还在犹豫什么啊?虽说你爸说不让你回去,但你这是工作原因,身不由己,不丢面子啊!这下可有正当机会回国和二老多相处,有什么不好?更何况你之前不是也说这是个美差么?多少人挤破了头想去都没机会,你可别在这儿庸人自扰了啊。”

 

“……”王源听他说一大串,都有点懵了,“您这是特别希望我走,是吧?”

“怎么可能!我是如此地爱你!”陈益凯夸张地作势要来抱他,被王源嫌弃地扒拉开了。他没看见陈益凯一下子暗淡下来的眼睛,就像他不知道,陈益凯默默喜欢了他多少年,又默默听他念叨自己喜欢的人多少年。

 

陈益凯脸上拉起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他太习惯这样做了。这些年,他眼睁睁看着王源伤心欲绝,看着他从那段感情里走不出来,看着他自欺欺人地假装自己很好,看着他从头到尾不曾放下,他却从来没有告诉过王源自己心里的真实感受。他看似理性地为王源分析,其实心中的酸涩都能蔓延到喉咙口。

他怎么可能不心痛?他简直痛彻心扉。那是他喜欢多年的人啊,可那人的眼泪都是为别人而流。如果以后再有机会见到王俊凯,陈益凯真的很想揪住他的领子好好问一问,他是有怎样的一颗铁石心肠,才忍心让王源这样美好的人为他伤心断肠,每天睡不安稳,食不下咽?

 

王源喝了口酒,坦然地闷声承认道:“你知道的,是因为王俊凯。我有点怕见到他。”

陈益凯就知道是这样。他叹口气,问道:“源儿,你觉得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王源有点迷茫地回答:“应该……还算不错吧。”他凭着自己的努力在公司做到了不错的位置,拿着高薪,衣食无忧,身边也有朋友,孤单时会见见面,听起来应该还不差吧。

“是吗?”陈益凯笑了声,轻轻地把他的酒杯从他面前移走,“那为什么你每次喝醉之后,都会哭呢?”

“……”王源哽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还爱他吗?”陈益凯继续问。

王源没回答,一把将酒杯夺回来,有点慌张地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他的唇上还带着润泽的水光。

 

“如果你不爱他,你为什么不敢见到他?王源,你总要面对你自己。难道你要一辈子都走不出来吗?”

“……”王源垂着头,想反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这样永远都放不下,他会永远存在在你心里!”

“不……时间久了,总能忘的……”

“那你为什么不把戒指摘下来呢?怕丢吗,可是丢了又怎么样呢——如果你真的把那个人看作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陈益凯情绪忽然有些激动。

王源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无名指。

 

其实他弄丢过一次戒指。那天他洗澡的时候习惯性地把戒指拿下来放在了桌上,可洗完回来的时候,东西就不见了。他心急如焚,好像整个天都塌了。他翻箱倒柜,把自己房间弄得一团糟,床和桌子全部移开。过后又以为自己记忆出现了偏差,大半夜穿着单薄的睡衣和拖鞋就跑到了公司,拿着手电筒一寸寸地找,一边找,心一边开始慢慢失去温度。

 

荒唐的是,最后他发现那枚戒指就一直安安稳稳地在桌子上,只是被夹在了一本书里。估计那书原来是摊开的,被他自己随意合上了还没发现。他又哭又笑,那种失而复得的庆幸现在他都还记忆犹新。

可他都在庆幸什么呢?其实根本没什么好庆幸的。人早已不是他的人,就算东西永远戴在他手上又怎样呢?就算千百年后这枚戒指依然完好无损地躺在他的骨灰盒里,又能代表什么?最多不过是讽刺般提醒自己曾和王俊凯有过一个一生一世的美好约定——但那也只是个未能完成的约定罢了。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放下过。

 

不过,从那天起,王源就无时无刻不戴着那枚戒指,洗澡睡觉都不曾拿下来过。

 

“王源,你应该去的。就算为你自己的前程着想,你也应该这么做。”陈益凯神情坚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如果去这一趟能让你完全死心,彻底忘记,我会在这里等你,竭尽全力将你治愈;而如果你能重新找回你的幸福和快乐,我也会最真诚地祝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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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倒计时~我尽量虐短点,因为我也舍不得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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