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啸霜

就凭摘星的手臂 为地球每夜放烟花

源源,十五岁生日快乐。你这么可爱,这么帅,这么善良,这么温暖,这么聪明,这么勇敢,这么优秀,唱歌还这么好听,值得全世界的喜欢吧。愿你能每天都开开心心,要好好地长大,前方等待着你的那个未来一定会非常非常好的。

 

 

 

00

或许有那么一个人,他愿意陪着你走过年年岁岁,愿意不厌其烦地聆听你所有烦恼和委屈,愿意毫无保留地与你分享每一个秘密,愿意为你缝补舔舐成长中所有猝不及防的伤口,愿意把自己见过的世间美好都带着你领略一遍,也愿意为你劈开满途荆棘,保护你于时间洪流中稳稳前行。

你在望向他眼睛的那个瞬间,就突然懂了爱的全部意义。

 

01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梨花的香气氤氲,被打湿后变得更加浓烈,雨水滴滴答答从花瓣上滚落,滴在石板路上,冲刷开泥土,晕成脏兮兮的一片。

“嘿!你们在干嘛呢!”

听到声音,几个围在一起的六七岁小孩纷纷散开一点,转过头看向声源。

“小凯哥,”站在最前面,穿着洗到泛黄的小背心的男孩子先朝着那人发言了,“这个城里来的小子瞧不起我们,说我们都是乡下土包子!他以为他是城里来的就高人一等吗?”

王俊凯笑了,勾上他的肩膀:“行了涛子,我还不知道你吗!你是不是先去招惹人家了?”

涛子卡壳几秒,不服气地抿着嘴唇,过了会儿才嘟嘟囔囔道:“我们什么也没干啊,就是吓唬吓唬他。”

“那你拿着这根树枝干嘛?”王俊凯“啧”一声,把他手里的长条儿抽走,“好了,快散了散了,都到饭点了还不快回家去吃饭!小心爹妈揍!”

 

 

等小孩们都走开了,王俊凯朝着站在墙角边,倔强地抿着唇的那个小不点走过去。那人穿着件雪白的小衬衫,上面每颗扣子都闪闪发亮,还雕刻着精致的花纹。他皮肤很白,一张脸更是不染瑕疵,白白净净,整个人就像个小奶团子,和他们这群天天在外面野、一不留神就被太阳晒成黑炭的孩子们好像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浑身都散发着一种贵气。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杏仁状的眼睛清澈透亮,却包含着满满的嫌弃和不屑。

 

小孩子们总是像要巩固自己的领土般对突然出现的异类抱有些难以言说的敌意——这个小孩,和他们这里所有的孩子都不同。

 

“你不走吗?”王俊凯摇头晃脑地走到他面前,“要吃饭了。”

那个小孩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王俊凯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又凑到他跟前:“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本来你们就是土包子。”王源被他的忽然靠近惊到了,用力地瞪着他,眼睛里充满着防备和敌意。

王俊凯被他一瞪,不由往后退了两步,又好笑道:“喂,刚才是我帮了你诶。”

“你和他们明明就是一起的!”小孩子一脸“我才没那么好骗”的表情,手背在后面,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眼睛上上下下瞄了王俊凯一通。

面前这人头发剃得短短的,鼻梁上还冒着亮晶晶的汗,眉毛长得很浓密,墨黑色的眼睛炯炯有神。他看样子似乎是很喜欢笑,一直朝自己咧着嘴,叫人一眼就瞧见他那两颗显眼的小虎牙。露出来的那排牙齿倒是挺白的,就是衬得他皮肤更加黑不溜秋的,像在泥水里滚过一圈儿。最要命的是,这人身上穿着件土橙色的T恤,配一条松松垮垮的绿裤子,简直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你这个衣服,土死了。”王源奶声奶气地评价,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

“有吗,”王俊凯低头扯扯自己身上的T恤,也没生气。他挠了挠刚剃的小毛寸,笑道,“这是我爸在我生日那天给买的,我觉得挺好看啊。”

你那什么眼光,简直土得没边儿了。王源瞅他一眼,又瞬间移开了目光。

 

“快走吧,其实是王奶奶叫我来找你,让你快回去吃饭。”

“你怎么认识我奶奶?”王源有点警惕。

王俊凯摸了摸鼻子:“我住王奶奶家隔壁诶。我叫王俊凯,比你大两岁,你可以叫我小凯哥。你叫王源,对吧?”

王源前两天刚搬过来,他当时在边上远远看到过一眼。那天王源的爸爸妈妈开着辆银灰色的小汽车,王俊凯很少有机会见到汽车,觉得分外新鲜。王源父母衣着都很光鲜,皮鞋和高跟鞋一路踩过泥泞蜿蜒的小路,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王源妈妈走路时裙摆带起的风吹得整个小镇都蓬荜生辉,王源就被他妈妈抱着,穿着条背带短裤,两截小腿雪白得像藕,小脚丫子一晃一晃。王俊凯当时看着就想,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可爱、这么精致的小孩子。

 

王源爸妈就只在这边留了一个中午。他俩走的时候,小小的王源也慌慌张张跟着出来了。王俊凯以为他也要走,还在懊恼没能跟他说上句话,谁知下一秒就看见他妈妈蹲下来摸摸他的脑袋,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王俊凯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那奶娃娃“哇——”的一声哭了,声音尖利,响彻苍穹。王源吸溜着小鼻涕,拉着他爸爸的裤子嚎得撕心裂肺,说什么也不让他们挪动半步。王奶奶见状就拿了块牛轧糖来喂他,半哄半骗地把他拉进了怀里轻轻拍后背,等这傻小子回过神来,就只绝望地看到一个绝尘而去的车屁股,以及飞扬起来的漫天尘土。

 

王俊凯在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站在自家门口啃着甜甜的枣,忍不住好奇地歪过头来看邻家的情况。那个小奶娃娃正坐在门槛儿上,肉肉的小手托着腮,一双大眼睛里含着两泡泪,欲掉不掉。王俊凯捏了捏掌心里剩下的三颗枣,想了半天,终于打算过去安慰一下。可惜他才刚迈出步子,那个小奶娃就被王奶奶唠叨着“别吹风吹感冒”,一把抱进屋里了。

 

后来还是王俊凯爸爸告诉他,隔壁家新来的小朋友名字叫王源,他爸妈都在大城市工作,平时太忙抽不出空照顾他,又不放心找保姆,所以把他送来乡下老家跟奶奶住。

王俊凯似懂非懂,不过这么小就要和父母分离两地,王俊凯挺同情他的。

 

“你有空也可以到我家来玩。我家种了枣树,结的枣可甜可甜了。”王俊凯看起来挺兴奋,一蹦一跳地凑过来,想揽着他肩膀走。

“哦。”王源完全没理他,自己往外挪了点,踏着锃亮的小皮鞋哒哒哒地走在前面,踩过被小雨沾湿的石板路。

 

 

02

“你被锁定了!哈哈哈哈哈哈你倒了你倒了!倒了就不能再爬起来了!”

“小凯哥神枪手哇!”

“快让开点让开点,你躲这边,我掩护你。”

王源正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摆弄着自己炫酷的小赛车,窗外忽然有吵吵嚷嚷的声音窜进耳朵。他伸着脖子听了会儿,不可避免被勾起了好奇心,于是悄悄跑到门边,打开一条缝,探出了个小脑袋。

 

一群小男孩似乎在他们家门口的空地上玩打仗的游戏,每人手上都拿着一把看上去粗制滥造的劣质小水枪,疯得煞有介事。

王俊凯是小将军,刚刚立下了赫赫战功,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王源随便朝他望了两眼,结果忽然就与对方四目相对了。

 

王俊凯看见趴在门边上的那个白白的小奶团子,竟然当机立断地抛下了部队,一溜烟就窜到他跟前,乐呵呵道:“你跟我们一起玩吧。人多了热闹。”

王源看着手心里那支被王俊凯不由分说塞进来的小水枪,不禁撇了撇嘴。这把水枪看样子是有不少年头了,塑料的荧光绿都给磨成了粗糙的白色,前面好像还缺了几个零件,看上去光秃秃的。

 

“要玩就玩,不玩别浪费时间!”

“就是,小凯你理他干嘛!他这种小少爷怎么会跟我们一起呢!”

 

王俊凯没理会小伙伴们的声音,照旧咧着嘴热忱地邀请:“一起玩吧,很好玩的。”

王源越过他的肩膀看了看其他小孩子不太友好的眼神,抿了抿嘴,把水枪塞回了王俊凯怀里,一脸高傲道:“我才不要玩这种幼稚的游戏。”说完他就昂着脖子转身回房了,还不忘重重地把大门关上。

王俊凯被碰了一鼻子灰,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拿着他心爱的枪又杀回了小小战场。

 

月底,王奶奶有事要去县城,于是把王源送到了邻居的王俊凯家里,麻烦他们照顾一下。

“王老师,辛苦你了。源源这孩子挺乖的,不闹腾,晚饭时候我就接他回去。”

“没事没事,你就把他留在我们家吃饭好了,正好让他和小凯做个伴。”王俊凯的爸爸推了推眼镜笑道。他是他们镇上的中学数学老师,作为文化人一向很受大家的敬重。

“是呀,就让源源留在这儿吧。”王俊凯妈妈更是笑弯了眼,“小孩子多可爱呀。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是啊,日子过得快哟。”王奶奶摸摸王源的头,“你还记得以前小凯哥哥和你玩吗?你小时候天天哭,就每次看到他才笑。”

王源一脸茫然。他显然是不记得的,别说他了,就连王俊凯都不记得。王奶奶说的大约是王源刚出生时候的事儿,那时候王俊凯也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两三岁小娃娃。

 

王源虽然到乡下来了一阵子,但穿衣服仍然是一副小贵公子的派头,看上去像是个小大人。晚上他留下来吃饭,王俊凯妈妈特意杀了一只鸡,做了锅香喷喷的鸡汤,王俊凯闻着口水都要淌下来了,王源却十分不以为然。他尝了一口,就一脸嫌弃地吐露了心声:“好腥啊,真难吃。”

 

王俊凯这下瞬间就沉了脸色。他知道他妈妈是特意为了王源才做鸡汤的,为了能入味,她一个人坐在热烘烘的厨房里熬了好久,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王源不知道感激就算了,竟然还说难吃。王俊凯知道他从城里来很多事情还不习惯,那点傲娇的小脾气他能忍都忍了,可这一回,他看着母亲有些尴尬的脸色,一下子愤恨难平:“不好吃你就别吃了!谁管你!”

“小凯!不许没礼貌。”王俊凯爸爸挺严厉地看了他一眼。王俊凯特别委屈,嘴一扁,放下筷子就溜进了屋。

“你别凶孩子。”王俊凯妈妈推了他爸爸一下,“小凯,听话,出来吃饭,不能浪费哦。”

过了一会儿,王俊凯还是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回来了,眼圈儿还红红的。

王源这下一句话都不说了,他捧起碗,有点心虚地看了看对面男孩的脸色。他还没见过王俊凯这么严肃的样子,一时有点转不过神。

可是本来就很腥嘛,他以前也从来都没喝过这么腥的鸡汤啊。王源根本没想那么多,也不知道这样直接说出口是不礼貌的。他只知道,到这边之后,他几乎就没怎么吃到过合心意的菜,大半的时间都在饿着肚子,心里越发地想家,想爸妈。

 

大概是因为晚饭吃得早,王源拿个小盘凳坐在王俊凯家门前左等右等,奶奶也没回来,王俊凯妈妈就热情地招呼他进房间去看电视。可是那个电视机还没他城里家里的四分之一大,而且统共就能收三个台,还没一个在放好看的节目。王源瘪了瘪嘴,不过这回学了乖,愣是憋着没说出来。

 

王俊凯看他一脸百无聊赖的神情,就知道他对看电视不感兴趣。他其实气还没完全消,但看对方一脸忧伤的小表情,又有些心软。

他想起王源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他身边,王源一定非常孤单,忽然就觉得自己刚才吼他好像有点过分了。王俊凯思想斗争半天,终于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看电视呀?”

“不是……”王源看着王俊凯不再阴沉的脸,心情终于稍微好了点。其实他心里也有一点点愧疚,于是收起了身上的锋芒和利刺,不再总像先前那样呛他。他眨巴着闪亮的眼睛,老实回答:“我喜欢看圣斗士星矢!这里收不到。”

“那是什么?”王俊凯有点好奇。

“就是……”王源想了半天,又有点不会形容,“算了,反正这里也没得看。”

“好吧。”王俊凯抓抓后脑勺,“你要不要玩游戏?”

“什么游戏?”王源眼睛亮了一下。

“我们来下五子棋吧。”

王源嘴巴嘟起来:“我不会。”

“我教你啊。”

王俊凯已经上了小学一年级,教起人来也喜欢学着讲台上老师的样子,煞有介事。

王源很快就把简单的规则学会了,只可惜,真正实战起来还是屡战屡败。

“再来再来。”王源盯着棋盘上连成一排的五个白子儿,不服气地撅起了小嘴。

“还来呢,都十几局了。”王俊凯都开始觉得五子棋不好玩了——简直一点挑战性都没有。

“不行,一定要来,我会赢的。”王源回答得很干脆。王俊凯略有点惊讶地抬头看过去,撞进了对方倔强又要强的眼神里。

 

遗憾的是,直到王奶奶来接他,王源还是一局都没赢过。这也并不奇怪,王俊凯从小在他爸的培养下,一直对棋类游戏非常在行,难逢敌手。

 

走之前,王源被他奶奶牵着小手,还一步三回头地朝他望:“小凯哥,下次我们继续玩!”

王俊凯好像被那句奶声奶气的“小凯哥”莫名击中了心房,他心里一热,把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大声地回道:“好!”

 

从那以后,王源就开始天天往王俊凯家跑,和他下五子棋,下围棋,到后来甚至还把他最心爱的小赛车和变形金刚也一起带了过去,大大方方拿给王俊凯一块儿玩——两个人玩可比一个人有意思多了。

不过作为小学生,王俊凯晚上是要写作业的。那个时候,王源就会乖乖地歪着脑袋趴在一边等,或是默默地用小赛车在小桌上滚来滚去自己玩,不吵也不闹。

 

他俩的童年时光几乎一直黏在一起。王源像是王俊凯的一个小尾巴,而王俊凯就像是王源多年的保护伞,他们总是并肩走在同一条回家的小路上,像是对真正血浓于水的亲兄弟。

 

 

03

“王俊凯,你看,那不是你弟吗?”

 六年级的王俊凯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大家刚刚交上来的数学作业本,忽然被坐在窗户边的同学拍了一把。他们念的是镇上唯一一个小学,每个年级就一个班,每个班也没多少人,大家都住一个地方,基本上全校都是互相认识的小伙伴。

“啊?”他有点好奇地把脑袋探出窗外,只见楼下操场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春寒料峭中就穿着件单薄的针织衫,正在绕着杂草丛生的小操场跑圈。

“咋了?是不是又被老邓罚了啊?”喊他的那名同学拍了拍他肩膀,“也就老邓会罚人跑圈了,还罚得特狠,你弟那么娇气怎么捱得过哟。”

王俊凯冷冷斜他一眼:“他才不娇气。”

 

嘴上虽这么说,他心里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急匆匆地三步并作两步就下了楼。

操场上就只有王源一个人,似乎已经跑了很多圈了,有点体力不支,还气喘吁吁的。王俊凯一下跑到他跟前,忍不住皱着眉毛开始数落道:“你又犯什么错误了被罚——源源,你怎么了?!你和人打架了?”

王俊凯一眼就看见了他嘴角的淤青。王源长大一点后,皮肤还是白到透明,却不再是从前小奶团的模样了,他下巴明显地变尖,眼神明亮,唇红齿白,变得越发好看了。此刻那抹骇人的淤青在他原本毫无瑕疵的脸上显得分外明显,令人心疼。

“你现在能耐了啊,你怎么会去跟人打架?!”王俊凯简直又气又急。

王源一言不发,只抽了抽鼻子,闷头往前跑。王俊凯问不出话,就一路跟着他跑。尽管春天已经到了,天气却还很寒冷,大风吹得杂草都往一边倒。麻雀在天上晃晃悠悠转一个圈儿,又怡然自得地落在了泥土地上。王俊凯盯着身边人被冷风吹得泛红的脸颊,叹了口气,脱下自己身上的棉袄披在那人瘦削的肩膀上。

跑着跑着,王俊凯观察着王源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源源,你告诉哥,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王源一直抿着唇,听他这一句忽然就有点憋不住了,嘴巴没吭声,豆大的泪珠却开始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王俊凯一下慌了:“谁欺负你了?别老自己憋着,跟哥说。”

 

王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了口,眼神里透着和五六岁被涛子他们欺负时一模一样的倔强:“他们说我有爹生没娘教。”

王俊凯一听这话,感觉全身血液都涌到了头顶:“他们凭什么这么说你!你爸妈比他们爸妈都强一百倍了!”

“没关系,我已经教训过他们了。他们的脸个个都比我惨。”王源用力擦了把眼泪,有点得意地朝王俊凯扬了扬拳头,跑得更加卖力起来。

“但你也不应该选打架的方式,会受伤的。”王俊凯愣怔几秒又追上去,很认真看着他, “下回你跟哥说,哥帮你教训。”

王源吐吐舌头,眼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水晶似的泪珠:“你又不打架。”

“我都说了打架不能解决问题!”王俊凯拍拍他的小脑袋,“还有多少圈?我陪你跑完吧。”

 

 

晚上放学的时候,王源如往常一样背着小书包等在王俊凯教室门口。王俊凯一出门就被他给拉住了,那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正巴巴地盯着他:“小凯哥,这几天我能不能去你家睡呀?”

王俊凯心下了然——王源是怕被他奶奶看到嘴角的淤青,要听一个星期连绵不断的唠叨。

“行是行,但你以后不许再打架了。”

“遵命!”

 

吃过晚饭后,王俊凯拉着王源到屋子里给他脸上那些小伤口上药,王源痛得嘴角一抽一抽的,却愣是一声没吭。

上完药,王俊凯盯着那块发紫的淤青,眉头紧蹙,又忍不住开始絮絮叨叨:“源源,你以后千万不能再这么冲动了……”

“我知道啦知道啦。”王源打断他老妈子般的唠唠叨叨,一下子轻盈地跳上了王俊凯的小床,“我困了,要睡觉。”

王俊凯不禁失笑,扑过去把人从被窝里挖出来,惩罚性地捏了捏他嫩嫩的脸颊:“才这么早睡什么觉!快先把作业给写完!”

 

王源只好老老实实地爬起来,一边像小老头一样感慨自己命苦,一边从书包里掏皱巴巴的作业本。他奋笔疾书的时候,王俊凯还老是阴魂不散地凑过来监督他:“你把不会的地方做上标记,等下我给你讲。”

 

那几天,王俊凯和王源都是抱在一起睡觉的。因为天太冷,被子又太薄,王俊凯每次都先一步上床,把冻成冰块儿的被窝暖好,才放王源进来睡一个热乎乎暖烘烘的好觉。

 

第四天的时候,王源在放学回家的石子儿路上拽了拽王俊凯布书包的带子:“小凯哥,今天我不去你家啦。”

“嗯?”王俊凯回过头来看他。那张小脸上的小伤口确实已经都好得差不多了,嘴角那边的淤青虽然没有消掉,但已经变淡了许多。他是该回家了,可不知怎么的,王俊凯觉得有点舍不得,心里空落落的。

 

王源却没觉察到他的心情:“因为今天我爸妈要来啦!”他一脸兴奋,手舞足蹈。

“真的吗?”王俊凯听到这个消息,瞬间就把那些小失落一扫而光,也开始为他认真地高兴起来。

 

那天晚上王俊凯一个人写完了作业,又自己就着昏暗的灯光复习了会儿功课。完成后离睡觉还有一大截时间,他却忽然觉得无所事事,于是自己跟自己下了盘五子棋,下到他觉得自己脑筋都快不正常了,才妥协般钻进了被窝,打算干脆就早点睡觉算了。

快要进入梦乡的时候,他被“咚咚咚”的急促敲门声吵醒了。

 

“小凯哥!”王源欢欣雀跃的声音由远及近。王俊凯才刚掀开被子堪堪坐起,怀里就扑进了一个软软的身子,撞得他整个人往后一仰。

“小凯哥,我妈妈给我买了好多零食,我都带过来啦!”

王俊凯定睛一看,只见王源一个小小的人却拎着好大一个袋子,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吃的,有的包装袋上还写的外文,王俊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还有这个!”王源献宝似的把右手上抱着的一团东西塞到他手里。王俊凯把那东西抖开——是一件羽绒服。

 

“这个穿着特别暖和!我穿太大了,送给你吧。”

 

王俊凯摸摸他的头:“你傻呀,你还要长个儿呢,过两年就能穿了。”

王源却撅着水亮的唇:“不行,我就要送给你。你冬天的外套都好薄,穿着很冷。”

刚说完他就不由分说地脱了鞋袜钻进王俊凯的被窝:“哇,小凯哥,还是你这儿暖和,我今天还要在这里睡。”

王俊凯无奈地笑了,用一脸拿他没办法的表情将他往里面搂紧一些,生怕他一个翻身就从窄小的床上滚下去。

两人刚躺下,忽然就有一只冰冷的脚丫子碰上王俊凯光裸的小腿,把他冻得浑身一哆嗦。

“你怎么搞的,脚怎么这么冷。”王俊凯一边埋怨着,一边自然而然地把那一双冰块儿似的小脚捞过来,放在自己两条小腿之间暖着。

 

 

04

王源上初一的时候,王俊凯已经初三了。

初三的王俊凯抽条一样个头猛蹿,身材也比原来结实了不少,他平时干重活干得挺多,手臂上隐隐有了漂亮的肌肉线条。他的脸部轮廓也变得更加坚毅,五官逐渐长开,一双桃花眼明亮有神,格外勾人。他皮肤再不像从前那般黑了,整个人脱胎换骨,长成了一个很英俊的小伙子,姑娘们经过他时都要红着脸议论半天。王源也不禁啧啧称叹两句,说他终于不是以前那个土得掉渣的小黑炭了——这已经算是王源给出的高度评价了,尽管他仍然不太认同王俊凯的穿衣品味。王俊凯好像也从来不讲究这些,衣柜里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件衣服,每天早上都随便抓一件套上,也不管上下搭不搭配——当然,他们学校的大部分男生都是和他一样的,这个大部分不包括王源。不过王俊凯还是和以前一样优秀,永远霸占着年段第一的位置,被寄予厚望考上这里最好的县城一中。他们住这一片儿的孩子从小到大都很服他。

 

王源到了中学后也完全不是小学时那般天天被欺负的命了,风水轮流转,他的与众不同在这时已经不是被孤立的理由,反而还成了闪光点,受到了众星捧月般的待遇。他每天的穿着仍然很讲究,尤其钟爱衬衫,并且通常都要熨得服服帖帖,找不到一丝褶皱。他脚上蹬的永远是名牌运动鞋的新款,全班同学都靠着他才第一次见到了各种品牌的LOGO。他看起来与身边那些整天穿着起球旧汗衫的男生们格格不入,却是鹤立鸡群的那种。姑娘们倾慕他与生俱来的贵气,倾慕他雪白的皮肤和蒲扇般浓密的睫毛,还倾慕他灿若星辰的眼眸。更何况,尽管他是个小少爷,却不是那种纨绔子弟,他在王俊凯的日夜监督下,还一直保持着不错的成绩。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性格也渐渐变得比小时候更加开朗,出手还十分阔绰,因此在男生女生中都很吃得开。

 

虽说王源进中学后交了许多新朋友,但他仍旧天天同王俊凯一起回家。初三放学比较晚,他就每天站在拐角的楼梯口等着。

某个一如往常的午后,太阳像个咸鸭蛋黄,摇摇欲坠地挂在钟楼的后边,余晖如同金色的棉被铺满了不大的校园,天空是浪漫的玫瑰色。王源单手挎着书包,一条腿曲起,以一个自己觉得很酷的姿势靠着墙等人,还时不时探头探脑看一下初三(1)班有没有下课。他毫无防备,突然就被一个姑娘挡住了视线。

 

王源微微低下头,看着眼前女孩涨红的脸,有些莫名。

“那个,希望你收下。”

女孩子忸怩了半天,仿佛鼓起最大勇气般双手递上一封信,还没等王源接稳就迅速转过身跑远了,飞舞的裙摆兜了一圈金色的夕阳。王源端详着手里这封粉红色的信,这才反应迟钝地意识到那是什么。

他收到了一封情书。

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情书,他小小的内心难免波动了一下——毕竟那个女生是他们年级公认的级花。王源也觉得她长得还算不错,只是她每天用来扎头发的那朵桃红色头花实在土得掉渣。然而,被全年级男生觊觎的小美女告白,他心里难免有些虚荣的高兴,不禁飘飘然起来。

 

王源把信塞进上初中刚换的崭新书包里,转过头就看见王俊凯已经放学出来了,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凯哥!”他扑过来揽住了王俊凯的肩,“走走走,回家。今天数学作业好难,你教我一下。”

“嗯。”王俊凯沉声作答,表情微妙。

 

晚上两个人照例在王俊凯家里写作业,写完后,王源神神秘秘地从书包里拿出那封情书,把信纸铺平。那张信纸还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香味儿,女孩的字体也很娟秀,字里行间藏的全是少女花儿一般的小心思。

 

“你在看什么。”王俊凯瞥他一眼,面色却黑了一黑。

“哦,这个啊。”王源对王俊凯向来是不藏秘密的,“嘿,你知道吗,今天我在你们班门口等你的时候,我们年级的级花给我送了封情书,哈哈。”

“你呢,你是怎么想的。”王俊凯问。

“我什么怎么想?”王源有点茫然。

“你要和她交往?”

“也许吧。”王源挠挠耳朵,咧开了嘴,“她是级花诶,多有面子。”

“那你喜欢她吗?”王俊凯的声音里带着隐隐的愠怒。

王源仿佛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喜欢?我也没想过,但她挺漂亮的不是吗……”

 

王俊凯没回他,直接掀开被子坐在了床上:“你作业写完了吧,快回家吧,我要睡觉了。”

王源见状把信随意扔进书包,也一下跳上了床。他不再是以前那样小小的个头,脆弱的小木床有点支撑不住,“吱呀——”地呜咽一声。

“我今天就在这儿睡吧。”

“你还是回去吧,你长大了,跟我睡我觉得挤。”

“你上个星期怎么不觉得挤?我一个星期能长多少?”王源简直莫名其妙。

王俊凯默不作声,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表示无言的拒绝。

几乎从小被王俊凯一路宠到大的王源一下犯了愣。“小凯哥,你生气了?”

王俊凯没回他。

“你真生气了?因为什么?”

王源问了半天也没得到回答。他一时受了冷遇,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自己的书包上。那封被他胡乱一塞的信还留着一个粉色的角露在外面呼吸空气。王源小脑瓜一转——难道王俊凯喜欢那个级花?一个女生而已,竟然就要和他生气?有没有搞错?

王源又叫了王俊凯几声,对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了,王源骨子里有与生俱来的骄傲,很少与人低声下气,也只有对王俊凯才有如此耐心,但连碰了几下钉子后,他也有点不乐意了。王源只要一想到王俊凯是因为一个女生才这样对他,心里就很不痛快,因此也没久留,很快就气鼓鼓地穿好鞋走了。

 

王俊凯一个人窝在黑暗的被子里闭上眼睛。

王源还很小,他根本就不知道喜欢是什么,爱情是什么。

或者,其实连王俊凯自己都搞不清那是什么。

 

 

05

王俊凯和王源开始了认识以来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冷战,互相不理不睬了整整一个星期。

 

周五王俊凯放了学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回到家,刚跨进自己房门就被他爸叫住了。

“小凯,你知不知道源源去哪儿了?”

“啊?”王俊凯面露惊讶,“我不知道啊,我最近没和他一起回家。”

他看着父亲凝重起来的脸色,心突地往下一坠。他爸是王源现在的班主任,难道王源出了什么事?

“发生什么事了?”王俊凯听见自己的声音着急到微微颤抖。

“他和徐东两个人今天下午没来上课,而且到现在也没有回家,一点消息都没有。”

 

王俊凯全身都僵住了。徐东他认识,是王源的同桌,平时就有点不学好,最近还开始躲在男厕所里面抽劣质烟,看样子也是偷偷从家里拿的钱。王俊凯作为风纪委,都在早操时间抓到他好几次了。这回王源竟然跟他一起逃课,他俩能跑到哪里去?

他知道王源虽然看起来特别喜欢装成熟,总是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让人以为他懂得颇多、小小年纪就参透了世间无常,但实际上他内心分外单纯敏感。王源从小只有奶奶带大,王奶奶大字不识一个,也不会教他大道理,因此王源所有的人生观和价值观都是从王俊凯这儿学的,也都是完完全全向他看齐的。所有长辈都说王俊凯特别懂事,也特别早熟,因为他从小就谨言慎行——他心中始终有一股责任感,生怕自己一点点不好的行为会带坏王源,才会一直都严于律己,他想永远把王源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生怕他有一点学了坏,再被别人骂“有爹生没娘教”。

 

没想到,他才一个星期没看着王源,这小子竟然还学会了逃课!

当然,现下逃课这事儿已经不重要了,王俊凯更担心的,是王源目前的安危。

他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能跑到哪里去啊?

 

王俊凯的父亲怕王奶奶担心,于是没告诉她,打算自己一个人先去县城里面找找看。王俊凯立马表示他也要跟着去,却被他爸严厉地拒绝了,叫他乖乖呆在家里写作业。王俊凯哪里写得下去,他的心一秒也静不下来,于是就一路追着他爸的凤凰牌自行车跑,最后终于如愿以偿地获得了父亲的妥协。

 

王源和徐东两个人是被在一个路灯微弱的街头找到的。两个人当时都灰头土脸的,王源看见王俊凯的时候像见到了救星,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小凯哥!”

王俊凯却满头都是愤怒,他看着眼前活生生完完好好的王源,终于把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按了下去,却赶在他父亲前面先严声斥责起来:“王源你现在厉害了啊!你还知道逃课了!谁准你不跟人讲一声就自己跑出来的?!你知道外面有多危险吗?”

王源被他一吼,缩了缩身子,泪花儿在眼睛里打转。

 

王老师看自己的儿子如此不冷静,略微有些惊讶。他安抚地拍了拍王俊凯颤抖的肩膀,严肃地对王源和徐东道:“你们两个回去之后都要给我作深刻检讨。”

 

其实王源对这次出逃也万分后悔。这几天和王俊凯吵了架,他每天都唉声叹气的,叹得他同桌都看不下去了,说有个办法让他改善心情。王源兴趣缺缺地问怎么改善,对方就神神秘秘地说,听说去县城里的“网吧”玩玩游戏,就能把烦恼全忘了。

其实他也就是道听途说的,事实上,他们全镇都没有哪家有电脑的,他连电脑是什么样子都想象不出。目前县城里也只有一家网吧,估计价格挺贵的,不过徐东知道王源是个富家子,这么点小钱肯定不在话下。

王源却很犹豫,要是王俊凯知道他不上课出去溜达,肯定要唠唠叨叨一个晚上。徐东却很不屑:“你为啥那么怕王俊凯?”

“我什么时候怕他了?”王源很不服。他转念一想,也是,王俊凯最近见到他都冷若冰霜的,自己干嘛还要在乎他的感受啊?让他气死算了。

这个年纪的小小少年开始有些叛逆了,对小混混的世界又有些无厘头的热血憧憬,王源脑门一热,就点着头答应了。两个人趁着午休的时候翻过了学校矮矮的墙头,王源挺不熟练的,下来时还摔了个大马趴,被徐东笑了半天。

两人徒步走到县城就花了不少功夫,找那家网吧更是费了不少的劲,可最后真正到了门口的时候,王源就怂了。这里是不让未成年人进的,徐东说可以想办法溜进去,王源却老觉得心虚。王俊凯多年给他灌输的思想品德教育让他在踏入网吧门口时望而却步了。

王源不肯进去,徐东自然也去不成了——他出来的时候口袋里根本一毛钱都没有,全打算仰仗王源了。

徐东心里挺不爽,但又不想得罪有钱人家出生、人缘又极好的王源,只好自认倒霉。王源打算回去上课,徐东就唉声叹气地跟着,可很快,他俩又遇到了一个新麻烦——刚才找网吧的时候就是一直七拐八拐,绕了好多路才找到的,这会儿,他们完全不记得回去的路线了。

两个人来县城的次数都不太多,这一下都懵了。徐东本来信心满满地说自己可以带路,叫王源跟着他走,结果他俩走到天都黑了,还在原地一小片转悠。

再然后,王源就见着王俊凯了,他一下子从回不了家的绝望里脱离出来,像从不见天日的深海浮出了水面。他见着了最熟悉的人,内心无比欢呼雀跃,可才刚雀跃没两秒,就收到了王俊凯劈头盖脸的一顿批评。

 

回去的时候,王老师推着自行车在前面带路,三个孩子跟在后面,一路沉默。王源小心翼翼去拉王俊凯的衣袖,却被对方一下子甩开了。王源知道他现在真的很生气,也有点慌了,开始在心里默默忏悔。

 

到了家门口,王源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打算和王俊凯道别,却被他一把拉着一路拖进了他房间,木质的房门摔出“砰”一声巨响。

“王源,我平时都是怎么告诉你的?你说说!”

王源从没见过王俊凯如此愤怒的样子,他抿着唇不出声,眼圈儿却一直红红的。王源自知理亏,听着王俊凯的数落,一句话也没有反驳。

 

王俊凯最后盯着他,说道:“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有没有做错。你从小爹妈不在身边,你就更应该自己争气,你忘了小时候别人是怎么骂你的了吗?”王俊凯害怕那句话会刺痛王源的心,因此没有直接说出来。但他却不得不提起,为了王源能更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这下王源确实被戳中了痛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在泪眼朦胧间抬起头,看见一脸严肃的王俊凯身上还穿着他几年前送的那件羽绒服。王俊凯的个子这两年拔高了许多,整个人也挺拔起来,那件衣服明显已经非常小了,穿着十分勉强,看上去还有几分滑稽,好像他整个人都被衣服束缚了,舒展不开似的。羽绒服已经旧了,里面的羽绒都开始在争先恐后地往外冒。王源盯着王俊凯被冻得通红的手,眼泪忽然掉得更厉害了,止都止不住。

 

最后反倒是王俊凯看着不忍心了,翻来覆去地哄他,直到奔波了一天疲惫不堪的王源终于安安静静在自己床上睡去。王俊凯叹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他睡着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两道未干的泪痕。

 

从那天之后,王源就再也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而且变得格外争气,成绩也一路往上攀爬,直接从中上游窜到了年级前五。

他和那个漂亮的级花自然也没任何发展,幻想中令人称羡的初恋还没萌芽就无疾而终了。

 

 

06

王源念初三的时候,家里发生了件大事。他正在厨房帮着年迈的奶奶一起烧饭,突然就听到“咚”的一声。

他奶奶倒下去了。

王源抓着择了一半的菜叶子,一下子六神无主,心里的恐慌像潮水一样席卷全身,将他吞没。后来还是王俊凯的爸妈帮着一起,把他奶奶送到了县城里的医院。王源当时站在病房门口,整个人都瑟瑟发抖,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就穿着件薄薄的白衬衫,下摆被走廊里穿堂而过的风吹到折起,显得他身形更加单薄,背后挺直的脊柱骨清晰可见。王俊凯当时什么也没想,蹙着眉毛毫不犹豫地一把将人搂进了怀里。

医院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王源的身子在他的怀里轻轻颤抖。王俊凯以为王源会害怕得哭泣,但是实际上他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奶奶的情况不是太乐观,小县城里的医疗条件又实在有限。王源的父母听说消息后立马从他们工作的大城市赶来了,火速将奶奶转到了市立大医院做手术,并且安慰王源说奶奶很快就会好起来,嘱咐他在家好好学习,备战中考。

那一年王俊凯已经念高二了,他当年不负众望地考上了县城一中,本来完全可以住校的——因为那样更加方便,但因为放心不下王源,王俊凯还是坚持每天都披着一路星光,踏着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从县城徒步走十几公里的路回家。

 

王源奶奶不在的那几天,王俊凯更是一连跟老师请了一周晚自习的假,争取能早点回去陪他。

虽然母亲安慰过他奶奶会没事,但王源却一直抱着很悲观的态度,每天都惶恐不安,晚上的睡眠也很浅,总是无法睡踏实,生怕奶奶哪一天就一句话不说地永远离开他,常常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惊醒。

王俊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更不要说他其实也很担心王奶奶的身体。王奶奶人很和善,他们两家做了几十年的邻居,感情一直很深厚,王奶奶也很疼他,每回家里做点好吃的都要让王源送过来与他一同分享。可此时,王俊凯却不敢把自己的提心吊胆表露出来——他必须要表现得足够坚强,才能安抚王源的担惊受怕。

 

两个孩子就在惴惴不安中惶惶度日,王源更是极度没有安全感。某一天写着作业的时候,他忽然放下了笔,对着王俊凯略带哀求地说:“你能不能陪我去看看奶奶?”

王俊凯有一点吃惊,但他盯着那双洒满星辰的杏仁儿眼看了几秒,就坚定地应了他的要求:“好。”

 

那天晚上,十六岁的王俊凯牵着十四岁的王源,从家里一路走到了县城的车站。王源的手一直冰凉,被王俊凯攥了好久也没能暖和起来。

两个人肩膀靠着肩膀,彼此依靠地坐在大巴车上,驶向那座繁华的城市。晚上车里没开灯,黑漆漆的,窗外呼啸而过的景色也是乌压压一片,竟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王俊凯仍旧死死抓着王源的手,轻轻用大拇指摩挲着手背,试图给他一点安慰。王源把脑袋靠在了王俊凯的肩膀上,一言不发。王俊凯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他在朦胧的月光下只能看见对方一个小小尖尖的下巴,觉得心里又疼又酸楚。

 

大巴车摇摇晃晃颠簸了三个小时,终于带着两颗七上八下的心,到达了终点站Z市。

Z市很大,比县城还要大好几倍。即便已经很晚了,马路上的车辆仍旧川流不息,白色的车灯照得人睁不开眼。视线所及之处都是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街上的路人衣着时髦,行色匆匆,神情冷漠,而夜空却是灰蒙蒙的,星辰寥寥。彩色的霓虹灯光映在两张茫然的面孔上。这座城市的陌生感让王俊凯有一些局促。

 

王俊凯自然是没有手机的,而王源却也没有——因为在小镇里,对于一个初中生来说,手机实在派不上太大用场。两个没想太多、仅凭着一头冲动跑出来的孩子站在五光十色的霓虹下,一时都有点不知所措。幸好王俊凯还算理智冷静,牵着王源找了家小文具店,借了公用电话拨给了王源的妈妈。

 

王俊凯和王源赶到医院的时候,几个长辈都一脸震惊,却也没有想着出声责怪。他俩额角挂着汗珠,发梢都是湿润的,尽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人的手却还十指交握,紧紧牵在一起,像是相依为命般彼此依靠。两张年轻的脸孔上是如出一辙的担心。

 

病房里好像一切都是惨白的,冰凉的墙壁反射着冷漠的光。王源望着窗台上那一束快要枯萎的康乃馨,鼻头一酸。他慢慢挪着步子走到奶奶的病床前,看见她确实如母亲所说,气色尚好,才终于松了口气,缓缓蹲下来。

奶奶一看见他就笑了,深如沟壑的皱纹里能开出花来。她用干枯苍老的手拍了拍王源紧握着拳从而爆出青筋的手背,粗糙的老茧刮过他的皮肤,留下点微不可言的刺痛。她颤颤巍巍地用带有方言的口音含混不清地说,要好好学习,要像小凯哥哥一样,考上县城一中才行。

她的眼球浑浊,却又好像很干净。

王源含着泪,视线朦胧地看了一眼身旁王俊凯的侧脸,对着奶奶用力地点点头。

 

 

 

奶奶的病情稍微稳定之后,王源的父母又来了乡下一次,这次却是要把王源带走。他们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乡下的条件太差了,教学质量也跟不上,高中还是得让他回城里上,日后才能考上好的大学。夫妻俩忙碌归忙碌,不能毁了孩子的前程。

更何况,奶奶的年纪大了,让她一直自己住在乡下总归让人放心不下,还是要接到城里来照顾更为妥帖。王源一个人,就更没了留下来的理由。

 

王源父母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儿子,满以为他会兴高采烈,没想到却得到了强烈的反抗。王源拼命摇头,好说歹说也不听劝,最后甚至还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头,不愿意见他爸妈,连饭都不肯出来吃。

王源爸爸教育孩子不像乡下人那么粗暴,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他依然保持着一贯的儒雅,解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手里抱着昂贵的西装外套,对着那扇小木门敲了一整天。可惜没用,任他劝说到口干舌燥也没能让王源改变主意。后来夫妻俩实在没法子,因为听说儿子从小一直很听王俊凯的话,就只好找去隔壁,把王俊凯搬来当救兵。

 

王俊凯听完他父母的来意,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着面前一脸憔悴的王源爸爸和红着眼眶的王源妈妈,最后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去敲王源的门。

 

“我不会走的!你们回去吧。”王源听到咚咚的敲门声,把自己脑袋蒙在了被子里,好像这样就能进入到一个不被外人打扰的世界。

“源源,是我。”

王源一听到王俊凯熟悉的声音,一下子就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王源把门开出一条小缝,迅速地将王俊凯拉了进来,又砰地关上门锁好,搞得像特务接头一样。

“小凯哥,爸妈叫我回城里,但我不会回的,我跟你约好了,也跟奶奶约好了,要上县城一中的!”王源脸色有些疲惫,却向王俊凯咧开嘴,邀功似的展现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王俊凯的眸子却黯淡下来,他垂着眼睫说道:“源源,你就听叔叔阿姨的话吧。”

“你说什么?”王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满眼都被不可置信四个大字填满。

“我说——你跟他们回去吧。你不是一直想回家吗?”

 

王源往后退了两步,胸口不断起伏:“小凯哥,你怎么能对我说这种话?”他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害怕被丢下的恐慌,嘴唇微微颤抖。

“源源……”

“我们不是约好了,要一起上一中的吗?”

“你要把我赶走吗?”

“王俊凯,你要把我赶走吗?”王源的声音似乎带上了隐隐的哭腔,变得沙哑起来,像是受伤的小兽发出怒吼。

 

王俊凯看着他,胸腔中被灌满了咸涩的海水,仿佛下一秒就要从他眼眶里出逃。

 

王源见他好一会儿都不说话,抽了抽鼻子,又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衣袖,道:“小凯哥,我以后都不调皮捣蛋,我会好好学习,不会贪玩,不会惹你生气,你让我留下来好不好?”

那模样,和小时候那个抱着父亲裤腿不撒手的小奶团子简直一模一样。

王俊凯几乎即刻就想点头了,他何尝不想王源能留在这里呢?可是他知道他不能。他是哥哥,不能耍小孩子性子,也不能任性。他一向最懂事。他更知道,他不能自私。王源或许还不成熟,不知道自己应该走哪条路才是对的,但是王俊凯知道,他一路为他披荆斩棘,就是为了尽可能让王源走最平坦宽阔的大道,少走弯路。

 

王俊凯强压下心头的酸涩,双手按着王源的肩膀,沉声道:“源源,听话。大城市可好了,你不是一直想回去的吗?那边的学校肯定都特别大,楼很高,教室也都更亮堂,你也能交很多新朋友,更重要的是,你可以和你爸妈住在一起了,这不是很好吗?”

“不好!!!”王源却仿佛没听见一样,竭尽全力地反抗,嘶吼。

“听话。”

“不!!!!!我要和你在一起!!”

“王源,听话!”

“我不要走!不要赶我走!”

 

“王源!!!!你听不听话?!!”

 

王源被这声严厉的语气吓得一呆。他看着王俊凯严肃的表情,终于不再喊了。王源张着嘴想讲句话,最后却一个音节也没能发出来,通通鲠在喉间,只是眼眶里摇摇欲坠的泪终于无声无息地掉了下来。他好久没看见过王俊凯这个表情了。王俊凯上一次这样凶他,还是初一他逃课的那一回。

 

其实王俊凯一吼完就后悔了,他看着王源失措的表情,心脏像被谁狠狠捏了一把,留下平复不了的皱褶。他捧起对方小小的湿润的脸,用指腹擦去那些咸涩的泪水,眼底满溢的温柔无处安放:“源源,你听我说。我考大学一定会考去你那个城市,陪着你。其实也就只有一年半的时间,你等我。听话,好不好?”

王源看着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哑着嗓子说:“你保证吗?你保证会来吗?”

王俊凯盯着他的眼睛,信誓旦旦:“我保证。”

 

 

07

王源最后还是没能抵抗成功,随着父母回了Z市。他虽然一直在乡下长大,可回到城里后却融入得相当迅速,在高中校园里更是混得如鱼得水。镇上的教育确实比不上大城市,尤在是英语方面。但王源没有这方面的苦恼,因为从很久以前开始,王俊凯就高瞻远瞩地跟他叮嘱过英语的重要性,很有先见之明地天天押着他好好背单词,周末还老骑着二轮车带他去县城图书馆借英文原版书。他们小镇时常下雨,车轮子碾过泥泞的土地会留下一道好长好长的印记,恍若要延伸到天际。他们俩常常头靠着头,抱着本厚如砖头的英汉字典坐在一块儿,对着一部艰涩难懂的英文小说啃一整天。

 

王俊凯不在身边,王源竟也学得格外努力,高一的期末考试还抱回了个年级第一,令他父母喜出望外。王源只习惯性地抿了抿嘴唇——他只是不想让王俊凯觉得失望罢了。

 

王源在一个寒来暑往里默默等待,终于盼来了他的小凯哥。

 

王俊凯是镇上几十年来唯一一个考上Z大的学生,还高分进了最好的专业。县城一中门口的光荣榜贴了一整年,他简直是被镇上居民敲锣打鼓欢天喜地送出去念书的。王俊凯爸爸在他临行前送了他一支崭新的钢笔,眼眶湿润地对他说:“儿子,你一直是我的骄傲。”

王俊凯郑重地接过了钢笔,就这样背着行李离开了这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小镇。

 

 

王源放学后单肩挎着书包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穿着件黑色的T恤,校服外套潇洒地系在腰间。他原本只顾闷头往前走,耳朵里却忽然闯进几声议论。

“快看校门口有个帅哥!”

“个子好高!诶他好像在看我们这边!”

“啧,长得是还行,可穿的那是什么,土老帽一个,没前途。”

 

王源朝校门口望了一眼——在那儿站着的,是王俊凯。他穿着件红白相间的旧格子衬衫,下身的牛仔裤干干净净,只是已经被洗到泛白。他个高腿长长得帅,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两颗略显俏皮的虎牙闪闪发亮,整个人在密密麻麻穿着千篇一律校服的乌泱泱人群中分外扎眼。

王源觉得,站在小花圃边对着他笑的王俊凯简直值得全世界最好的褒扬,所以他对刚刚听到的那句“土老帽”耿耿于怀。这种话,全世界只有他可以说,别人都不行。

王源皱着眉往四周扫了一圈,一下就找到了刚才对王俊凯评头论足的那个男生。是他们班的,这人平时就特别嘴碎,还老是一副阴阳怪气的腔调。

 

“你才土!”王源气势汹汹地上前两步,朝着那人推着的自行车狠狠踢了两脚,“哐哐”两声震天响,名牌自行车车架被他毫不收敛的力道踢得直接凹下去一个小坑,“你才没前途!你懂什么,你都比不上他一根指头!”

男生显然被吓得不轻,整个人都呆愣了,他被那两脚冲击地往后一仰,多亏身边人扶了一把才没完全跌下去。

“我靠,源少今天吃火药了?”

几个人也都面面相觑——毕竟他们印象中的王源一向是温文尔雅的。

 

不过王源倒是完全没管别人怎么想,他就只顾朝着王俊凯一溜烟地飞奔过去,随意系在腰上的校服在后面一摆一摆,轻快地像要飞起来。

“小凯哥!”

王俊凯看他扑过来,面带笑容地伸手摸摸他软绵绵的头发。王源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变得宽阔,看上去已经是个大人的模样了。

 

 “源源,你刚才干嘛踢人家自行车?”王俊凯接过他的书包替他背着。

“嗯?有吗?”王源有点心虚地摸摸耳朵敷衍过去,“哦,我和他闹着玩呢。”

 

王俊凯这会儿已经来Z市有一阵了,但这还是头一次来接他放学。

 

开始读高二的时候,为了方便,王源自己在学校旁边租了个房子住,打算专心备战高考——反正他住在家里也几乎没人管,父母实在是太忙了,忙到一周都抽不出一个小时来好好陪他。王俊凯自然会时不时到访,王源父母对此也是高兴的,毕竟王俊凯是Z大的学生,有他辅导王源,总是好事一桩,至少也能潜移默化地带来些好的影响。

 

时光波澜不惊,又润物无声。王俊凯逐渐开始适应了与家乡截然不同的,Z市的生活。上了大二之后,他变得忙碌了起来。为了减轻家里负担,他除了帮院里教授翻译各种文献资料赚外快以外,还开始留意找些兼职。大学校园里遍地都是各类兼职的传单,他凑在被糊满纸条、斑斑驳驳的墙上看了半天,终于选定了理想的目标——做家教。

 

因为王源,王俊凯从小就对教人念书非常有经验,他同时教好几个高中生不同科目,结果个个成绩都在一个月内一下往前进了好大一截,他的工资也自然跟着水涨船高。后来王源爸妈不知怎么听说他在做家教,都劝他不如就来专门给王源辅导,他们愿意出高价,让他不用那么辛苦带好几个学生。王俊凯当时却连连摆手,说他一直当源源是亲弟,能教的全都不遗余力地教了,辅导亲弟弟怎么可能还收钱呢。

 

王俊凯的空余时间被压缩了许多,于是王源也会在忙碌的高三间隙抽空去Z大找他。在学校的时候,王俊凯要么是在教室上课,要么就是在图书馆,再不然就是学院办公室,几乎没有别的选项。可这一天,王源却在北门外的咖啡店看见了他。

 

王源本来想自己买两杯咖啡再去找王俊凯的,谁知刚准备出门,他竟看见自己要找的那人就坐在窗户边上。他穿着纯白的T恤,背挺得很直,外面的阳光透射进来,照得他头顶的发丝金灿灿的。

王源整个人都呆怔了。

这太少见了,以他对王俊凯的了解,对方在一般情况下是不会主动来这种地方消费的——倒不是说他有多么拮据,相反,他现在赚得还挺多,奖学金也年年都拿,可他每天忙得跟个陀螺似的,根本不会有闲情逸致把一个下午的美好时光浪费在这种消遣上。

王源僵着身体,缓缓把目光往前方移了移,终于找到了原因。王俊凯对面是个女生,还是个挺漂亮的女生,比他们初中那个扎着桃红色头花的级花还好看一些。

 

王源定在原地愣了半晌,捏着纸杯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滚烫的咖啡被挤得滴下来,沿着白色的杯子边缘落下去,像是拖着一道长长的棕色泪渍,最后在王源骨骼分明的手背上聚了一小滴,灼热到疼痛。

那个是……王俊凯女朋友?王源呆呆地想。

 

 

08

王俊凯意识到,王源对他好像没有小时候那么粘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毕竟他下个月都要参加学校的成人礼了,怎么可能还像以前一样,走哪儿都跟在他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地喊“小凯哥”。

 

王俊凯最近烦恼的事儿挺多的。他本来每天就忙忙碌碌,白天要上课,偶尔有休息也全被家教课占满了,而且常常上完一个学生的课还要拖着疲惫的身子,挤着人潮汹涌的地铁去另一家继续上课。到了晚上也仍旧是不得闲的,他得帮教授翻译文献,还得复习功课……

可就在他忙得喘不过气的当口,他的生活里忽然横空杀出来一个长得挺漂亮的姑娘,整天对着他大胆求爱,几乎每时每刻都追着他跑,这两天在学校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王俊凯是真的没工夫应付这档子事。他以前在家乡的时候也不是没被人喜欢过,但着实没见过如此大胆露骨的阵仗。

难道大城市的女生都这般自由奔放?

 

王俊凯委实觉得,心很累。

他对那女生,是断然没有任何意思的。

王俊凯自己一个人思索了很久,终于在那个姑娘又一次主动约他去喝咖啡时点了头。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闻着浓郁的咖啡香味,很平静、也认真地把自己多年未曾宣之于口的一段暗恋经历原原本本说给了对方听,让她能断了心思。

 

是的,他的心里,早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经满满当当住着一个人,再容不下其他东西了。

 

只可惜,那个住在他心里,陪着他度过漫长年岁的、被他捧在心尖尖上的人,却是个十足的小白眼狼,最近都不愿意再和小时候一样,把秘密毫无保留地和他讲。

 

王俊凯瞅着王源,他正握着支黄色的钢笔,漫无目的地对着笔记本涂涂画画,眼神十分呆滞空洞,像是在想心事,而且就这样持续了小半个钟头。王俊凯有点不能理解,于是凑过去问他:“写什么呢?”

对方被他猛然惊醒,竟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迅速把笔记本给合了起来,还顺手塞进了书桌上层层叠叠课本的最下面。王俊凯噎了一下,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若是小时候,王俊凯一定会笑闹着逼他把本子递过来给自己审阅,可这一次,他没有。他想,王源已经长大了,他没有理由再干涉他所有的事。

他有一天也会过他自己的人生,娶一个温婉的妻子,生一个和他小时候一样可爱的奶娃娃。

而那个人生,他顶多做个旁观者,再隐去真心送上他最好的祝福,却是没办法亲自参与的。

 

 

 

王源拟填高考志愿表的时候,王俊凯在一旁问他想去哪个学校。

王源头都没回,不假思索地答他:“Z大啊。”说罢还又目光闪烁地补充了一句:“可不光是为了你啊,我自己本来就很想考Z大的。”

“好。”王俊凯只点了点头。王源高三一年在他的监督下成绩愈发突飞猛进,考Z大应该是十拿九稳的,只是热门专业还需要加把劲冲一冲。

 

直到王源高考的当天,他父母都还在外忙碌,是王俊凯一路攥着手心里的汗,把他送到了考场。

他在烈日炎炎下挤在一堆眼里闪烁着殷切盼望的家长当中,目送着王源轻轻松松走进校门的背影。王俊凯好像忽然能理解身边这些父母顶着大太阳也要在考场外守候的心情——此刻的他,简直比王源本人还紧张,这种紧张感甚至比他当年自己高考时更甚,他一直握着拳在心里默默替他加油。王源寒窗苦读的所有努力,将在这短短几天里得到审核,而王俊凯期盼他能收获累累硕果。六月的树叶疯狂地绿着,晕染了城市所有的大街小巷。王源在走出几十米后,转过了头。他在人群中迅速地找到了王俊凯的身影,然后对他弯着嘴角,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等我,等我去Z大找你。

 

出分那天,王俊凯仍旧比王源更忐忑,他坐在一旁听他打电话查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王源却十分从容,好像胜券在握。事实证明,也确实没有担心的必要。电话那头机械化女声报出来的分数,高得足够上Z大最好的专业了。王俊凯那天特别高兴,带着王源去楼下饭馆吃他最爱吃的麻辣小龙虾,还破天荒地同意他喝点小酒助助兴。

 

王俊凯心里确实充满着喜悦。

王源在他的身边,好好地长大了,他一步都没走歪,一步都没走错。他不仅好好地长成了善良正直、勇敢坚强的大人,还比谁都出色,比谁都有出息。

 

参加完高中毕业典礼,王源就该把在学校旁边租的那栋房子退租了,王俊凯自然理所应当地帮着去收拾东西。王源有许多的教科书和参考书,堆成了厚厚一摞,王俊凯就麻利地用绳子把它们捆好,打算之后拿下楼去给卖废品的。

他在这摞书的最上头打了个漂亮的结,刚准备把它们拎起来暂时搁置墙角时,才发现居然没捆牢,有本蓝色的小薄本不听话地飞了出去,像被遗弃般哗啦啦地瘫倒在地。王俊凯叹了口气过去捡,手却在看到本子上的内容时僵住了。

 

阳光在雪白的纸张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影子,摊开的那一页上,满满都是他的名字。

 

王俊凯手指颤抖地把本子拾起来翻了翻,发现还不止一页,后面好多好多页,都满满地填着“王俊凯”三个字。而他也几乎只花费一秒就认出来了,这是王源那天匆匆合上,不愿意让他看的本子。

 

 

09

王源去大学报到之前,和王俊凯两个人坐着大巴回了趟乡下。

家乡还是一如从前,朴实又美丽。它和Z市截然不同,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芬芳,鼻尖随时能触碰到夏夜最浓烈的花香。

 

晚上两个人穿着随意的裤衩,兴致勃勃地去两家后面的山坡上捉萤火虫,可惜他俩身手都已经完全不如小时候那般敏捷,一只也没能捉到。最后两人就放弃了,开始怡然自若地坐在草地上看月亮,结果被蚊子叮了一腿的包。

 

家乡的夜空很明朗,星星像藏着万千不可讲的故事,对着人闪烁地眨眼,皎洁的月光似水般温柔。

王源坐在王俊凯身边,闻着他身上的气息。

那是他熟悉了十多年的味道,他对这种味道的记忆,仿佛已经深深融入骨血,铭刻在灵魂上。

这座小镇的一草一木,一树一花,都见证着他和王俊凯成长的轨迹——

七岁的时候,他们在小河里赤着上身打水仗,结果他当天就感冒发了烧,王俊凯通红着眼睛守了他一整晚;九岁的时候,他们在粗糙的石子儿路上一先一后地跑,闹腾起来就跳到对方身上,倒在地上还嘻嘻哈哈;十二岁的时候,他们两人捧着半个大西瓜,坐在门槛上吃得满脸都是汁水,王俊凯嘲笑他之余还不忘扇着蒲扇替他赶去燥热;十五岁的时候,他背着大书包依依不舍地离开,上了车还一直趴在后窗,凝望王俊凯在路口久久站定的身影越来越小……

那些已经旧到卷起褶皱的往事,永远鲜活,永远满怀深情。

 

在潜意识里,王源已经完完全全把他的小凯哥归为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最离不开的人。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几乎每一帧画面都有王俊凯的身影,而他对他的依赖,更是流动在身体中每一处血脉。是王俊凯带着他一点一点认识这个美丽的世界,陪着他一分一秒捱过每个不安的凌晨,护着他一寸一寸避开成长中的利刺与伤害,让他一步一步成长为更好的人。王俊凯是他的朋友,他的竹马,他的兄长,更是——他苦涩又不见天日的暗恋对象,是他心中全部的空气和阳光。

 

他喜欢王俊凯,可能已经喜欢很多年了,却直到刚满十八岁的那个深秋,才恍然自知。

他在目击对方有“女朋友”的当天,失眠了一整晚,接着又浑浑噩噩了一个月。那段时日,他甚至都没有勇气对上王俊凯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尽管后来他发现,王俊凯其实仍旧是单身,多日来的担忧不过是庸人自扰的误会,但却还是没有能真正高兴起来。

 

反正也是避无可避的,王俊凯总有一天要遇上喜欢的女孩,要结婚。可他无法说服自己接受,甚至一点也不想为他送上祝福。

王源有时候真的很想坐着时光机穿梭回无忧无虑的小时候——那时候的他无法无天,还被王俊凯宠得没边,说不定真能有勇气不管不顾地去王俊凯的婚礼上搞破坏。

可他已经长大了,懂了太多的道理。

 

 

“小凯哥。”王源望着无边苍穹,嗫嚅着开口,声音软绵绵的,好像还和小时候一样。

“怎么了?”王俊凯扭过头,温柔又仔细地看他。王源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精致,下颚线弧度完美,但王俊凯依旧能在这张已经完全长开的成熟脸庞上,看见当年那个圆圆的小奶团子的模样。

王源欲言又止。他手指无意识地圈着一根坚韧的小草轻扯,内心纠结无比。他是想说些什么,可他能怎么说呢?

“怎么了?”王俊凯见他不吭声,又重复问一遍,还习惯性地上手,摸了摸他头顶柔软的发丝。

 

过了半晌,王源也没再吐出半个字,王俊凯却忍不住有话要讲。

 

事实上,他已经酝酿了整整一个暑假——不,准确意义上来讲,他已经酝酿了好多个春去秋来。

 

夜风习习,树梢上的石榴花开得火红艳丽,朝气蓬勃。王俊凯用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盯着王源,面上看似淡定从容,可耳垂还微微发着烫,透着粉红,如实陈述着主人内心的忐忑。

 

“源源,我想和你说件事。”

“什么?”

 

“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我是说,处对象的那种。”

 

王俊凯两颗虎牙晒着月光。他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本蓝色小薄本,打开到某一页,上面满是王源清秀有力的字迹,胡乱地排着,充斥着整张纸。

 

“王俊凯,王俊凯,王俊凯,王俊凯,王俊凯,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王源一瞬间涨红了脸,像被窥探到了不得了的秘密,惊慌失措,动弹不得。他又眼见着王俊凯轻轻巧巧揭开下一页,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宁静的夏夜挠得人心痒痒。新的一页上,密密麻麻全是王俊凯的字迹。

“王源,王源,王源,王源,王源,王源,王源,王源,我爱你。”

“我爱你。”

 

夏天的风吹过了两个人柔软的发梢,聒噪的蝉鸣在此刻像首动听的情歌。王俊凯一向朴实无华,不懂浪漫,只能随着心做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他脸颊微红,第一次在面对王源时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他抓了抓后脑勺,然后凝视着和自己一起长大的那个美好的人含着泪光的杏仁眼,低低凑过去在他眉心郑重其事地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就……继续一起走下去吧。”

 

你回头看,我们都已经一同循着时光匆匆不停的脚步,爬过开花的山丘,穿越金色的麦浪,抖落一身的雪与霜,并着肩走过那么长、那么久的岁月了。

 

 

END

 

哥哥弟弟要一直好好地一起走下去呀。^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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