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啸霜

就凭摘星的手臂 为地球每夜放烟花

幼稚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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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灯光有点惨白,莹莹照在油光光的餐盘上。王源灵活地用牙齿剥开一只鲜美的虾,推了推身边人的胳膊:“你行了可以了,别给我夹菜,我又不是没手。”

程一衡却笑:“你只管吃就是了。”

“神经啊,你不如给阿远夹,他今天还是寿星呢。”王源蹙着眉白他一眼,却意外发现对方目光停留在对面,不甚友善。他略带疑惑地抬眸,距离不远处的王俊凯刚放下喝空的酒杯,见王源看过来,便瞬间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可隔了几秒后,他复又光明正大地将目光投回,目标明确地胶着在自己脸上,略长的刘海搭在眉梢,显得底下那双狭长的眼睛越发凌厉。

 

王源毫不避讳地迎上,与他对视几秒,露出个灿烂又轻佻的笑,眼神直勾勾的,似是不甘示弱。王俊凯却并没有与他比赛的打算,眯着眼睛盯了一会儿后就又转头去与旁人敬酒了。

程一衡在边上用鼻子哼了一声,不知道是不屑还是愤怒。

王源懒洋洋地戳了颗丸子,用略带鼻音的嗓子开口:“又怎么了?吃啊。”

他知道刚才这位好兄弟是在瞪着王俊凯,心里也并不惊讶,反正程一衡很多年前开始就这样对王俊凯抱有敌意,只不过随着年龄增长,不但不知道收敛这种情绪,反而还有愈发燎原的趋势。

程一衡听他比平日沙哑一些的声音,忙转过半个身子:“你是不是感冒了啊?”

王源吸吸鼻子,摇了摇头:“没事。”

 

也不知道是王俊凯耳朵太灵敏,还是他自己也觉得冷,在王源话音刚落的瞬间,他忽然就站起身来,关掉了旁边一扇开着的窗,阻隔了深秋冷飕飕的夜风。王源手拄着下巴盯了一会儿,王俊凯却也完全没看他,又沉默着径直回了座位。他今天好难得没穿正经的衬衫和西装,回家洗过澡后就换了件简单的黑色T恤,宽阔肩膀恰如其分地撑起布料,明明高了,也壮了,可侧面望过去竟然还是高中时期那般的少年模样。

王源愣了愣神,直到旁边有昔日同学来敬酒,才收回了那道可称缱绻却无人知晓的目光。

 

当年12班的好友基本都来跟他喝了个遍,大伙都是中学年代就偷偷翻出校门“聚众喝酒”锻炼出来的好酒量,恍若千杯不醉,老同学许久未见又分外兴奋,寒暄间啤酒就拿了一箱又一箱,几个人直接对瓶吹。王源喝得多了,脸色有些微红,烫的,像发着烧。身边有人轻轻碰了碰他,他以为是哪位旧友,于是端着杯子转过去,却意外地看见一个留着披肩长发的姑娘。

“杨怡?”王源眨眨眼,有些不确定。这位当年品学兼优的实验班尖子生照理来讲自当对“混混班”退避三舍,但此刻却举着小半杯啤酒,对王源笑得腼腆,右手无名指上一枚钻戒熠熠生辉。

王源有点惊讶地挑了挑眉——已经结婚了吗。他还记得那个傍晚对方是怎样捏着衣角出现在小巷子里,蹬着自行车拼命装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来帮王俊凯“报仇”,还警告自己离他远一点。

少年时代的喜欢总是横冲直撞,现在想起来,真是幼稚又天真。不过再幼稚也没自己幼稚,抱着这么一份没结果的感情,居然跌跌撞撞走到了今天,早上瞥见王俊凯喝着牛奶翻报纸的动作都仍旧能心跳漏一拍。王源心想,就没见过像自己这么自虐的,老天是不是在玩他啊?就非得让他这么死心眼,吊在王俊凯这棵树上至死不渝——他明明也很想好好享受一下大好人生的。

还是杨怡领悟得早,明智地选择放弃喜欢那个榆木脑袋。

王源朝这姑娘点了点头,杯口下移,与对方手中的轻轻相碰,响声清脆。

杨怡酝酿了一下措辞,而后犹犹豫豫道:“王源,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来着。”

王源愣了愣。

姑娘一笑:“那时候不懂事,还用自行车撞过你,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好笑死了。”

“哈,没事,我不记美女的仇。”王源开朗一笑,面庞英俊。他确实不介意,事实上,他对这件事本来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印象——要不是后来王俊凯出来英雄救美,还把他当成了欺负少女的恶霸的话。

 

王源豪气地干了一杯酒,再次坐下时下意识地朝对面扫了一眼,正对上王俊凯若有所思的目光。他眉峰一扬,一如既往地用眼神调戏他:“看我干吗,是不是爱上我了?”

王俊凯也不知道有没有看懂他的意思,过了一会儿便垂下眼帘,转开了脸。王源耸耸肩,放在手边的手机发出叮铃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他顺手滑开锁屏,随即喊了声“哎哟我操”。程一衡一惊,凑过来问他怎么了,王源就给他看手机屏幕。

是物业发来的通知短信,通知住户们今晚全小区停电,明天早晨六点才能恢复正常。

 

程一衡一手勾住王源的脖子,刚要说那不如今晚哥几个去high一下就不回家了,便听对面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是王俊凯正在跟同他敬酒的同学讲话,一只手还握着停留在短信界面的手机:“没事,就是晚上停电。”

那同学理解地点点头,朝王俊凯举了举手中的空杯示意:“那是挺不方便的。”

明明是在一片嘈杂中,这一段简短的对话就偏偏似是卡着喧嚣的细缝钻出来,落进耳朵里格外清晰。

 

程一衡勾住王源脖子的胳膊瞬间加大了力道,令后者很不爽地耸了耸右肩。王源蹙着眉毛斜过去一眼,看见程一衡正僵硬地扭过脸来,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王俊凯他们家也停电?这么巧?”

王源张了张嘴,语焉不详地敷衍道:“……这有什么的,说不定他就跟我住一个小区。”

“你少蒙我,”程一衡突然发了怒,眉梢和头顶的灯光烧在一起,模模糊糊,“我就知道阿远那小子他妈的有古怪——”

一听这话,王源立刻沉下脸色:“他跟你说什么了?”就知道高远这家伙嘴巴不牢靠,要不是他今天过生日,王源都想直接找人算账了。“你别听他瞎说的。”

王源咽下一口酒,掩盖掉眼底的烦躁。身边那人却丝毫没意识到他的不耐烦,在王源意料之中地动了火气:“他什么也没说,就是支支吾吾不说我才觉得有问题。王源,你什么意思,你现在有什么事都得瞒着我了是吧?阿远都能知道,就老子他妈的不能知道?凭什么?”

“就凭你现在这个反应。”王源冷着脸,“老同学可都在这儿呢,你有什么脾气不能收着点儿?”

程一衡朝对面扫一眼,看见王俊凯正皱着两道浓眉专注地盯着他们,于是冷笑一声,一把抓住王源的手腕:“你是怕王俊凯听见什么?可以,那咱们出去说。”

 

王源三两下就挣开了桎梏,但还是跟着好友走出了包间,两只手都懒散地插在裤袋里,看上去漫不经心。王俊凯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门后,没注意到自己瞬间冷成冰川的脸色,就连想要过来寒暄叙旧的老同学见到平日温文尔雅的班长露出那副要吃人的表情,都不由自主地避军三舍。

 

王源揉了揉手腕,靠在走廊冰凉的大理石墙面上,脊背都渗着森森寒意。

程一衡没拐弯,上来就问:“你真的和王俊凯同居?!多久了?”

“什么同居,”王源翻个白眼,“合租而已,你当我那么能耐。没多久,就是我来A市之后。”

程一衡脸色也没好看多少,伸手想去握王源肩膀,却被后者不露痕迹地避开了。他深呼吸了两下,从口袋里摸出包烟,点燃。

“王源,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还喜欢那小子呢,是吧?”

王源没有避讳,堂堂正正地点了头,只是掩去唇边一丝苦笑:“是啊,喜欢。”

“你……你他妈——”程一衡狠狠喘了口气,沉默几秒后竟然一拳打在王源身侧的墙面上,把他吓了一跳。

“我操,你发什么疯啊?”

程一衡抬起通红的眼睛:“王源,你有病吧?”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他吼得声嘶力竭,要不是隔音效果好,王源怀疑包间里坐着的王俊凯都能听得清楚分明。

“你不记得你那几年有多惨?但是他有看过你吗?有拿正眼瞧过你吗?你跪得站都站不起来的时候,他在哪里?你被你爸打得趴地上喊疼的时候,他在哪里?你放弃出国的机会,为了他拼死拼活跑去那么远的N市上大学的时候,他在哪里?你穷得馒头都吃不起,跑来找我借钱的时候,他又在哪里?你现在告诉我,你他妈还喜欢他,你是脑子坏了还是脑子就彻底被他给挖走了?”

王源默不作声。虽然表情上云淡风轻,可回想曾经的一幕幕,还是觉得五脏六腑都揪在了一块儿,隐隐作痛。

高三那年,他不知从哪个小道消息得知王俊凯想去读N大,其实凭王源的成绩,要考上那所高等学府还是很有希望的,但他仍旧不放心,竟破天荒地收了整日玩乐的心思,天天挑灯夜战,悬梁刺股,最后一路披荆斩棘,在模拟考试中排名一次比一次高,直接稳定在了年级前五。

本来想着到大学就可以继续在校园里轰轰烈烈追求王俊凯,谁知常年对他不管不顾的父亲忽然扔了份出国留学材料在他桌上,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给了满身热情的他闷头一棒。王源那会儿正值青春晚期,心高气傲,桀骜不羁,在家里也不是多么乖顺的模样,除了王俊凯没人能让他妥协,因此理所当然地和家里起了点冲突。父亲恨其不争,几乎想要直接赶鸭子上架,去学校帮他办理各种手续,王源一时怒了,差点儿在校长办公室和他打起来。回去之后,父亲叫他给一个不出国去念书的充分理由,王源脑袋一热,就十分坦然地说了实话。

——于是顺理成章地被按在书房里罚跪。

父母两人都被气得不轻,难以想象养了十八年的儿子居然精神不正常到喜欢上一个男的,还要为了他放弃光明未来,简直不可理喻。

 

王源从小性子倔,就那样在兵荒马乱的高考前夕,抵着书房冰凉的地板不吃不喝跪了两天,然后和家里彻底闹翻了。他一意孤行地坐一整晚的火车去N市,口袋里只揣着自己平时存的闲钱和几个好哥们儿合伙的“救济”,没有学费,没有生活费,全部咬牙靠自己。后来念到大三,母亲心软,不知从哪里要到他的卡号,每月都打钱过来,父亲大约也是默许的,可王源就是憋着一股气,把那些钱全存着了,一分都没动过。直到工作之后,他才慢慢成熟一些,逐渐体会了父母亲的难处,学会了换位思考,于是和家里关系开始缓慢破冰。

 

这些事情只有程一衡一个人知道,高中旧友大多都以为他喜欢王俊凯不过是年少时期的热血玩笑,早就放弃了。但即便是程一衡这个最亲密的好友,也以为自从那年王源难以启齿地向他借钱吃馒头开始,他就是真的放弃这份对王俊凯的可笑感情了。

 

而这其中最可笑的地方在于,王俊凯根本就没有上N大,甚至也没有去N市,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个滑稽的笑话。

可是王源也没有后悔。


沉默半晌,王源才接过话头:“那你觉得他应该在哪里,陪在我身边吗?可是凭什么,他本来就不喜欢我,也从来没亲口承诺过我他要上N大。我知道是我一厢情愿的,但我不能用我的喜欢去绑架他。我喜欢他,他就一定得回应我的付出吗,那他岂不是太惨了。”

王源吸了吸鼻子,眼里有赤红的血丝:“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本来就跟他没关系,况且他压根就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这能怪得到他吗?”

程一衡握紧拳头:“好,好,当年什么都不怪他。那现在呢?你还这样跟他纠缠不清?A市那么大,你偏偏跟他住在一起?你要是脑子还清楚,你就跟我走。”

“我跟你走去哪儿?”王源被气笑了,怀疑程一衡被怒气冲昏了头,“我工作还在A市,你让我跟你回老家还是怎么的?再说我找房子的时候是真不知道会遇上他,这根本都是巧合。”

程一衡一顿,喘着粗气冷静了一点:“那你可以去找阿远,找磊子,找谁都行,A市又不是没兄弟,你为什么偏要和他住?”

“我为什么。”王源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转而扯出个苦笑,“你不是知道吗。”

 

是的,他曾经真的发誓要完完全全放弃这一场轰轰烈烈却不可能有结局的单恋,可在上天安排他与王俊凯再次相遇并且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那天开始,他就知道他不可能做到了。他把那份坚硬的誓言咬碎了吞下去,割破喉咙割破肺腑,不明白这到底是命运在给他机会,还是纯粹要继续折磨他的后半生。

 

程一衡听了他的话,狠狠扔了烟头,用脚底踩灭,随后伸出双手箍住了王源的肩膀,声音沙哑:“王源,你他妈偏要爱得这么要死要活,死心塌地,你他妈能喜欢一个男的,你——”

他喉头哽咽,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像从胸腔里挤压而出,最后猛地爆发:“那你他妈的就不能看看我?”

 

王源懵了。他看着面前的好兄弟因为撕心裂肺的话语而五官扭曲,一时之间竟无法消化那短短的句子,就傻站在原地,任由肩膀上的力道愈发加大,面前盖下一片阴影。

 

而这阴影只靠近了不到一秒,连根汗毛都没碰着,就倏地后移了。

 

走廊的灯光亮到刺眼,王源眯着眼睛偏头,看见身穿黑色衣服的英俊男人正死死握着程一衡的右手手腕,从后者呲牙咧嘴的表情来看,那力道大到仿佛要将骨头捏碎。程一衡用力挣了两下,没挣开,于是眼睛和脑袋一起喷火,啐了一口,开始骂娘:“王俊凯我艹你妈!你给老子放开!这儿没你什么事!”

王俊凯表情却一点不似在使着力,依然那样冷冷清清的,微湿的额发搭在英挺的眉峰,一双桃花眼里也有点含混的醉意,眼尾飘红,但眸色坚定而冰凉。他盯着程一衡,大有用眼神将这人五脏六腑都冰冻起来的架势。

黄色灯光从王俊凯头顶淌下来,顺着肩线滑到腰侧,扫去青筋暴起的手背上残存的阴影。王源见他面对着程一衡缓缓启唇,声音低哑,似是半酣,却万分清醒:“过来。”

是对他说的。

王源被先前吞下的酒精呛得昏头昏脑,一边下意识地朝王俊凯的方向踉跄迈了一步,一边莫名其妙地这样想。

随后王俊凯又重复了一遍,证实了他的猜测:“过来,到我这边来,王源儿。”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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