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啸霜

心要奔波山河再跋涉年岁 才能与陌生的你遥遥一际会

起舞的日子

715贺文,收在夏秋令里的,是非常欢乐跳脱玛丽苏(⋯⋯)的文😂祝大家夏秋快乐!
 

(一)
 
王源扯开一点校服的黑色领带,把手中一支水性笔捏得咔咔作响。
燥热的老楼办公室里没有空调,只有一架破旧的电风扇苟延残喘着吱呀吱呀地吹,噪音响彻本就不大的空间,细小的灰尘都被卷了起来。
“我靠,学生会那帮孙子。”坐在一边戴着细框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男生一脸苦大仇深,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爆了句粗。
“现在咋办啊?”
“不搞了呗,还能怎样,去找王俊凯打一架,逼他同意我们这个企划?”
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令人心烦意乱。窗外的阳光破开浓翠叶片的遮挡,从缝隙间出逃,大摇大摆地将王源乌黑的头发晒成浅金,连底下那双瞳仁的颜色都像是随之淡了些,酿成一汪清泉。少年沉着脸,将掐在手里的那支水性笔“啪”地甩了出去:“我来想办法。”
“老大,就看你了,”唐文进用胳膊擦了把额边滴落的汗,又开始骂骂咧咧地抱怨,“学生会那群人,说为广大学生服务,其实还不是校长主任的走狗?成天就会打点小报告,还能干点儿啥有用的么?操。”
汪栋梁扶着眼镜骂道:“学生会——不就是跟咱社联过不去呗?老大咱这回可得好好治治他们,真当咱们是软柿子。”
“就是,凭啥每次想弄活动都必须等学生会批准啊?社团的活动,和学生会有半毛钱关系么?去年投票,社联在同学心目中受欢迎程度比学生会还高一截呢,这还民不民主啦?”
“行了。”王源打断他们,将桌上散落得七七八八的文件一收,抬起手腕瞅了一眼表,“午休时间快过了,散会吧。”
 
热浪在空气中翻滚。
唐文进捏着自己被退回的企划书,指尖的汗把纸张都捏得湿淋淋,走出办公室大门之前又憋不住地低低骂一句:“靠,那群腐败分子在新大楼吹着空调享乐,咱们就只能分得这么个小破风扇,真是倒霉到家……”
他话还没说完,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回过头时,他看见王源正抱着个档案袋站在身边。
“老大,有事啊?”
“没。”王源露出个微笑,“我之前跟学校打过申请了,过几天咱们办公室就能搬到新大楼去。”
“真的?”除了唐文进,旁边又凑来了一圈儿脑袋。
王源一垂首:“嗯,真的,就在学生会办公室的隔壁。”
“我操?真他妈是冤家路窄,太衰了吧……”
“怎么,怕了?”听闻众人的反应,学生社团联合会会长挑着眉,一双杏眼骄傲又锐利。
“怕个毛!社联一根手指碾压他们!”
“那就行。”王源手一挥,“铃都打了,快回教室吧,别待会儿又被王俊凯他们抓了,逮着机会整你们。”
“靠……”
 
X市一中的学生会和社团联合会自建校以来就水火不相容,两会的对立和竞争几乎成了一届又一届学生流传下来的传统,老会长卸任时也总要跟新上任的后辈谆谆教诲,千万不能输给几十年来的老对手。
然而近十年来,学生会几乎每一届都一直死死压制着学社联,按照社联同胞的话来说,学生会那帮“狗腿子”凭着对学校领导一点儿“谄媚”的功夫,简直能在学校横着走,嚣张霸道、耀武扬威,从来不把同学利益放在眼里,倒是时不时就联合教导主任出些“延长晚自习时间”这一类的馊主意,叫人怨声载道,实在令人不齿。
而学生会则对社联这种校园“民间组织”非常看不上眼——一群每天就知道这样那样搞活动的无聊人士,常常把整个学校都弄得鸡飞狗跳,叫老师焦头烂额。这群人一天到晚就想着增加学校的社团数目,纵容动漫社在校园里穿着奇装异服搞cosplay也就算了,最近还申请着添个什么吃货社,旨在带领广大同学吃遍南门小吃街,简直奇葩到宇宙尽头。
 
两个协会的关系剑拔弩张,势不两立,各自的老大自然也从来都是全校闻名的死对头,带领自己的队伍大杀四方,争夺胜利的旗帜。这一届的学生会主席王俊凯和学社联会长王源分处高二九班和高二十班,教室离得很近,是课间去上个厕所都能扭头见到对方的距离。据目击同学称,每回他俩在走廊擦肩而过,空气中仿佛都能迸发出肉眼可见的火光,两人眼眸中均是一片气焰熊熊,战争一触即发。
 
自王源上任伊始,多年来一直被学生会压一头的社联终于开始有了起色——看不起学生会那种和老师领导套近乎的行为,他们就把重心都放在了让同学满意上,于是这一届社联会在学生心目中的地位陡然升高。王源一时间被会里上上下下几十个人寄予厚望,一群热血上头的少年信誓旦旦地高举右手,表示要万死不辞地跟随他,痛痛快快将学生会打得落花流水。
只可惜王俊凯也是个厉害角色,表面看上去没什么动作,似乎从不把社联那些小活动放在眼里,放任他们小打小闹,却在前期准备辛辛苦苦做完之后,不动声色地将一块儿大石头压下来,瞬间抚平社联翻腾出的那些躁动的小泡泡,让人有苦说不出。
而近几年来学校一切活动都要通过学生会批准的政策更是几乎把社联逼入绝境,因为不想妥协,所以做什么都宛若在夹缝中生存,能保持现在的样子已然实属不易。
 
(二)
 
开完例会,王源踩着台阶飞一般爬上四楼,与正在亲自检查各班眼保健操的王俊凯主席狭路相逢。
王主席穿着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的校服衬衫,胸口规规矩矩挂着吊牌儿,上面印的证件照还挺帅,一副根正苗红的好少年模样。好少年此刻弯着一双桃花眼,眼尾轻轻上挑,表情与平时极不相符,甚至还有点儿流里流气的:“你又迟到了,王源儿。说吧,怎么罚。”
王源被那动听的低音炮刺得浑身冒鸡皮疙瘩。他四下望一眼,发现没人经过,才稍稍舒展了眉头:“滚蛋,让我回教室。”
“嗯?”王俊凯掏出小本本,装模作样地拧了下圆珠笔的后端,“高二十班王源,逃眼保健操……”
“靠!”
王源一把夺下他那支故意停留在纸张上方欲落不落的笔:“你无不无聊,我要是被罚留教室做卫生,你晚上也回不了家。”
“嗯?”王俊凯勾着一边嘴角笑道,“我早上说没带钥匙是骗你的,你也信啊?”
王源一噎,翻了个白眼:“……所以你想怎样?”
 
眼保健操富有节奏感的音乐已经放到第二节的末尾,宽阔楼道空无一人,只有饱满浸润了午后阳光的暖风从两人之间悠悠穿过。王俊凯温热手掌搭上对面少年的肩头,五指微微着了力:“嗯……那亲一下?”
“我操王俊凯你有毛病吧?”王源一下子耳根发烫,一掌拂开贴过来的那张脸,“你现在明目张胆了啊?王主席?”
王俊凯耸耸肩:“这个时候又没有人在,怕什么。”
“呸!你少在这里耍流氓了。”
“好啦,开个玩笑嘛。”王俊凯略一偏头,额发轻轻拨动,眉目间全是少年人的潇洒恣意,“不过,惩罚还是要的。”
王源一脸无奈地盯住对方伸出来摇晃两下的那根食指,听他继续把话讲完:“那就罚你今天晚上洗碗吧。”
“你……诶,可是……”本想出声反驳的王源脑袋飞速地转了转,忽然想到什么一般,气焰倏地削减了下去,剩下的半句话就从喉咙口咽回了肚子里。
——可是,今天本来不就是轮到我洗碗么。
 
他抬起眼睛,看见王俊凯也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露出两颗闪亮的虎牙,笑出一脸猫纹,长睫毛在灼热刺目的阳光下被烧成半透明的金色。
“看我干嘛王会长?”学生会主席的音色一如既往的低沉,却裹着蜜糖一般的笑意,“是不是决定要和我亲一下了?”
“什……”王源的回击才吐出一个字,就被空旷楼梯间里“哒哒哒”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神色一紧,连忙把手里的圆珠笔塞回王俊凯的掌心,当机立断地、飞也似的溜了。
而后者转过身子,看着对方慌慌张张的背影,无奈却又嘴角带笑地轻轻摇了摇头。
 
刚刚踩着高跟鞋走上楼的数学老师看了正在举目远眺的王俊凯一眼,笑道:“俊凯啊,抓到哪个学生不守纪律啦?”
王俊凯稍稍欠了欠身,把手里的小本子合上,眼睛弯了起来,却沉着嗓子一本正经道:“抓到一个特别调皮的。”
 
——是了,尽管在全校同学眼里,这一届的学生会主席和社联会会长都是不共戴天、一言不合就要兵戎相见的敌对关系,可私底下,这两位大名鼎鼎的学霸却在偷偷摸摸地——谈、恋、爱。
而且还在一边同居,一边谈恋爱。
 
(三)
 
王源和王俊凯两家从他俩爷爷辈开始就关系特别好,又一直是邻居,两个人几乎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小时候王源常常挂着两道清澈的鼻涕跟在那时黑不溜秋的王俊凯身后,做什么事都非得黏在一块儿,现在翻出幼年的照片,单人的就没几张,十有八九是两人同框笑得一脸傻缺的合影。
只是等王源上了小学之后,他们全家就一起移民到了美国。尽管童年的记忆非常模糊,但王俊凯还是深深记得分开的那一天,王源紧紧捏着他的手哭得撕心裂肺,气都快喘不匀,短短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掌心的肉里。王俊凯就握着那只像白面馒头一样圆滚滚的小肉手,拼命把眼泪吞回去,那滋味又咸又涩,苦到心里。直到王源一家乘坐的飞机已经飞上了三万英尺的高空,他都不肯把视线挪开,连眼皮都不愿意眨一下,结果一整天都双目通红,涨得发酸。
 
现代科技发达便捷,分处两国的两位小小好友依然可以保持固定频率的联系,这种联系一直持续到了他们上初中——王源在他父母深思熟虑之后被毅然决然地送回了国,接受国内的教育。因为工作繁忙,最初王源爸妈是想让他锻炼锻炼,干脆在国内独自生活,结果王俊凯妈妈一听,头发都气得竖起来了,表示坚决不同意年纪尚小的干儿子孤苦伶仃地流落在外,还暴跳如雷地打电话给多年老友的那对夫妇,数落他俩心也太大了,就不怕那么可爱的小源被拐走。
自那之后,两个阔别多年的小屁孩儿又顺理成章地凑到了一起,住着一个房间,睡着一张大床,然后懵懵懂懂、猝不及防地双双进入荷尔蒙暴涨的青春期,在兵荒马乱的年纪里一不小心擦枪走火,从此看对了眼。
王俊凯想,这可能是命运的安排——从第一次看见那个怯生生躲在门后不敢见生人的奶团子开始,他就已经被绕在那双圆溜溜的杏眼里出不来了。
 
两个人的初中不在一所学校,王源那会儿不太能适应国内的教育模式,原本优秀的成绩也只能勉强在班级中游徘徊。当时就已经是尖子生的王俊凯生怕两人以后也上不到一所高中,就卯足了劲儿地盯着王源,比平日里自己学习还认真。每周末都拎着他在房间里温书,一本练习册一套真题试卷外加两包薯片就能充充实实地过一整个下午。幸好王源脑瓜灵光,学起东西来快得离谱,适应能力也强,硬是从班级中游奇迹般一跃到了年级前十,最后和王俊凯一起轻轻松松考进了省重点。
上高中后,王俊凯家里的生意开始越做越大,父母因为忙碌而几天几夜不着家的情况也越发地多了。这下两个小孩儿就得学着自己做饭烧菜——不过对于小情侣来说,这样私密的二人世界反倒像是个惊喜。
本来一切都很完美,两人如愿考上同一所学校,虽然没分在一个班却也离得相当近,就连数学课和语文课都是同样的老师,也算是相当有缘分。
 
只可惜一切对高中生活的美好憧憬都破坏在了开学之初的一次小到不能再小的吵架中。王俊凯自己也想不起来他俩当时到底是为了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起了争执——多半也就是“要买什么牌子的酱油”,“洗八件衣服要倒多少洗衣粉”——诸如此类。可他清楚地记得原本答应要和他一起去面试学生会的王源是怎样昂着脑袋,一手推开了挂着“社联会面试”牌子的大门。
 
从那天起,整个高中生活的轨迹都乱了套,摇摇晃晃的车厢从中部断裂开,一路背道疾驰。更别提最后他俩还都莫名其妙地当选了主席和会长,从此简直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能再退半步。平日在学校里若是稍有亲密的举动,就立刻会有被各自领导的组织冠以“叛徒”恶名的危险,这水深火热的情形对小情侣来说当真步步艰难。而因为两人都秉持着“既然做了就要做到最好”的原则,所以彼此心照不宣,谁都没为了恋人而让步。
王源有时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至少有效地约束了王俊凯,不然凭他的性格,估计不出一周全校都知道他俩在谈恋爱了,到时候不闹个天翻地覆都不可能,真是想想就毛骨悚然——一中查早恋查得这么严,他俩还是“传说中的”同性恋,这简直是想搞个大新闻啊。
 
讲台上架着一对厚厚啤酒瓶底的班主任喊了声“放学”,一群早就整装待发的少年们就“嗖”地冲出狭窄的教室门,在水泥地上蓦地散开花花绿绿的身影,拖着夕阳余晖的金光。对面的钟楼敲过六点,黄昏破开了一个口子,把结束一天艰苦学习终于盼来解放的学生们兴高采烈的叽叽喳喳尽数灌了进去,酿成青春洋溢的温酒,余香穿越大街小巷。
 
王源单肩跨着书包,经过九班门口时用余光瞟了一眼。王俊凯果然正襟危坐,还像模像样架着一副上周突发奇想配来的平光眼镜,整个一三好学生的标准姿态。
啧——也不知道和那个成天在家里对他动手动脚的老流氓是不是一个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王源不自觉地撇了撇嘴,结果这个小动作也被与他并肩而行的同桌钟飞给看见了。钟飞抬头瞄了眼门边上印着“高二九班”的班牌,心下了然,却还是撞了撞王源的肩膀,问道:“听唐文进那小子说,你们社联又跟学生会起冲突了?”
“嗯。”王源答得心不在焉,还在默默盘算着今晚要怎样说服王俊凯帮他把堆了三四天的衣服给洗了。
“其实王俊凯人也挺不错的,估计他们也有自己的原因吧……你也没必要跟他对着干。”钟飞犹豫着道。
听到熟悉的名字,王源脚步一停,消化完后斜过去一眼:“老钟,你哪一边的到底?”
钟飞立马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表情却仍是嬉皮笑脸:“我当然是你这边的啦源哥!不过王俊凯真的人不错,你还记得上回我漏做了灭绝师太的作业,被她拎到办公室么?那天多亏了王俊凯在场给我解了围!而且他好像知道我是你同桌,也没对我有敌意,还替我讲话呢,费了不少口舌,特别尽力,蛮讲义气的啊。”
“那当然,你又不是社联的人。他能对你有啥敌意啊。”王源往前迈着步子,嘴角却忍不住偷偷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王俊凯那家伙估计就是知道钟飞是他好兄弟才这么不遗余力地帮他吧,结果这傻小子还以为学生会主席是多么的心胸宽广,宰相肚里能撑船。
“你想啊,平时你们社联成天跟他对着干,人好像也没放在心上,那搞得硝烟四起的何必呢。我觉得你们可以弄个和平协议嘛,有啥事儿不能商量……”
“社联跟他对着干?”王源眉毛一竖,“你问问我们有多少企划栽在学生会手里了?”
“可是……”
钟飞还想说点什么,王源却摆了摆手:“你不懂。”
 
——这延续了几十年的“深仇大恨”,是一份和平协议就能解决的么?这就等同于妥协和投降,社联上上下下还不得跳起来“弹劾”他?他自己还郁闷呢。
 
(四)
 
等王源如往常一般刻意避开王俊凯的回家路线、绕着远路来到家门口时,天已经完全漆黑,只剩几颗星星点缀光亮,而比他放学时间还要晚一些的王俊凯同学都已经早早在家候着了。
厨房里有锅铲翻炒的声音,诱人的香味一路飘到玄关,钻进王源鼻子底下去。
 
“哇!油焖大虾!”社联会会长欢天喜地地把书包往客厅沙发上随手一扔,三两步就跳到了围着围裙、一副老妈子模样的学生会主席身后,夸张地用力嗅了两下,“香!”
“回来了?赶紧洗手去!马上出锅了。”王俊凯面上严肃,但是语气含笑,鬓角边还挂着一滴汗。
“等一等嘛,先让我尝一口!”王源从身后抱住他,像个树袋熊一样趴在他肩头,语气服着软,像是撒娇,“就一口!”
王俊凯思考了两秒,悄悄露出尖尖的虎牙,故作低沉道:“那你先让我尝一口?”
王源二话不说,从善如流地掰过恋人的脑袋,嘟着嘴在那双颜色浅淡的薄唇上响亮地“吧唧”一声亲了一口。
“在学校你就不肯这么乖……”王俊凯舔了舔嘴唇,旋即皱起眉,“你放学又去买那个草莓冰吃了?”
“哎呀天气太热嘛,你舌头咋这么灵。”王源心虚地伸手去够筷子,又认真回应他的上半句话,“你才是在学校有问题吧?明明好学生得不行,装得那么一本正经,你怎么就不怕早恋被发现毁你形象呢?”
王俊凯拍下他的手,自己从筷筒里抽出两支筷子来,夹了一只滚烫通红的大虾,然后用指尖捻着,三两下剥好:“你先洗手去再拿筷子——你也真是,咱俩怎么可能被发现?我又不会在有人的地方对你怎么样,还不够小心呐?倒是你,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还怕早恋被抓啊?你不就爱跟那教导处的黄主任对着干么。”
“我哪有……”王源嚼着王俊凯送进自己嘴里的虾肉,小声反驳。
“你哪儿没有?你还递那个成立‘吃货社团’的企划,差点没把他气死。”
“哟呵!王俊凯!你不提这个还好!”王源吞下鲜美的虾肉,侧身抵在燥热的灶台边,两只眼睛瞪得老大,“你又把社联的企划案给否了!这回你是故意的吧?吃货社碍着你了?你也没那么怕黄秃头吧?”
王俊凯关了电磁炉,转过来面对着王源,伸手捏住他软软的脸颊:“王源儿,你现在胆子肥了啊?你说你这吃货社是要干嘛的——带领同学吃遍南门一条街?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学校外面那个小吃街东西不卫生?你还偏要吃,偷偷地不被我发现也就算了,还想组织大家光明正大跟你一起吃?你知道你今天吃的那个草莓冰用了多少色素吗?”
——万万没想到,话题又兜回了草莓冰。王源挣开他的手指,被那一连串的唠叨弄得脑袋都大了:“你是上个世纪来的吗朋友?小吃街的东西好吃啊,那么多同学都吃,也没见有谁暴毙身亡啊。”
“你!”王俊凯见他孺子不可教,气得眉间皱出三道褶,“反正我是不会同意的,劝你们最好赶紧放弃。”
“切~”王源鼻子哼哼两声,发出了个抑扬顿挫的音节,“我不会放弃的,我已经答应他们要搞定了。”
 
热腾腾的饭菜盛出锅,一道油焖大虾,一道简单的番茄炒鸡蛋,诱得人食指大动。王源往嘴里扒了两口白米饭,侧头去看王俊凯的脸色。
果然还是很阴沉,一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腔调。
 
“好了嘛,那把吃遍南门一条街改成吃遍食堂每个窗口总行了吧?”王源做出最大妥协——幸好一中食堂菜品丰富,又是出了名的可口,否则他也不会这么让步。
王俊凯沉默几秒,最后叹了口气:“那还算可以考虑……源源,我也是为你好。”
“嗯。”
“过来抱抱。”
“抱你个头!”王源甩过去一记没什么威胁力的眼刀,恶狠狠地往自己碗里添了两只大虾,“你少得了便宜又卖乖了。”
王俊凯也不在意,只是笑笑,眼尾的弧度相当温柔。
隔了半晌,他忽然想起什么般抬起头,语气平淡,可嘴里吐出的句子却像道惊雷,猛地在王源耳畔爆炸——
“对了源儿,今年不是一中建校一百周年么,校庆比较隆重,黄主任说要学生会和社联会一起办,估计你们很快也要接到通知了。”
“……”
 
(五)
 
——学生会和社联会一起合作办校庆?!
加粗的黑体字格外鲜明地印在本月校报头版头条,后面挂着一个火红火红的感叹号,极其夺人眼球。而相关内容则更是几乎占据了校报的半壁江山——笔者追溯古今,详细阐述了两个组织几十年来的爱恨情仇,又重点介绍了这一届双方领头者王俊凯和王源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笔走龙蛇行云流水,洋洋洒洒写了近万字,最后更是直言不讳地表示对此次一百周年的校庆活动万分期待。
 
王源头痛地将油墨新鲜的纸张揉成一团,手指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这个消息不仅在他的意料之外,也在学生会和社联会全体成员的意料之外,就连学校里的其他同学都兴致勃勃地想要打探消息,亲眼见证这旷世奇闻。校园bbs八卦版上关于学生会和社联会“相爱相杀”的旧帖子很快被一群作业太少的高中生们人工置顶,内容精彩纷呈。
 
“跟学生会怎么合作啊,叫他们自己办好了,社联会可不接这烂摊子。”有空调的新办公室里冷风阵阵,唐文进撸起袖子,皮肤上瞬间起了两排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汪栋梁用衬衫下摆擦了擦眼镜,冷静回道:“那校庆联欢的时候你将看到由王俊凯组织的《雪绒花》大合唱。而且主办者里还有咱社联会的名字——你丢得起那个人?”
“噗哈哈哈,”一旁剃着毛寸一脸憨厚的男生差点没把水喷出来,“那不一定,也有可能是《黄河大合唱》啊!”
王源翘着二郎腿坐在边上听一帮男生在那里胡说八道,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王俊凯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正正经经指挥同学大合唱的表情,心里狂笑了八百遍。
“不过也要往好的方向去想嘛,”胡磊咕咚咕咚把手里那瓶水喝完,嘿嘿笑道,“至少学生会不像我们这‘和尚庙’全是一群大老爷们,他们妹子多啊!想想妹子们,心里是不是好受多了?”
唐文进大笑:“这么一说也有道理啊,他们那个新闻部长还挺漂亮……我操,越想越不公平。”
“你们这样说真的好吗,”汪栋梁使劲憋着笑,脑袋向身侧的方向戳了戳,“馨姐可就在这儿呢啊。”
社联会部长中唯一一位女将佟馨留着一头利落短发,连眉毛都长得比一般女孩锋利,英气十足。她抱着胳膊冷笑一声,而后慢慢悠悠道:“我还觉得不公平呢,跟你们这群单身狗成天混在一起。”
“老大!”佟馨话音还没落,胡磊就反应极其迅速地朝王源猛扑了过去,声泪俱下地哭诉,“老大,你刚刚听到了啊!她骂你是单身狗!单身就单身了,咱也是黄金单身汉好么!”
 
“……咳。”事实上并不是单身的王源有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圆珠笔在木质桌子上敲了三下,板起一张脸,“行了,都给我严肃点。”
方才吵吵嚷嚷的几人立马坐成一排,娇羞地并起腿,整齐划一地答道:“喳——”
 
而仅一墙之隔的学生会自然也在同样讨论着这件头等大事。
王俊凯无奈地抖了抖校报,脆脆的纸张发出哗啦一声响:“文笑笑,你这篇报道写这么长干嘛?我看这里面起码有三分之二是废话,谁要你写我和社联会会长的故事了?”
他目光落点所在的女生偏了偏头,一根长长的马尾左右晃了两下,脸上笑容依然明媚:“哎呀,主席你不懂,这一期校报可受欢迎了,大家对你俩之前的事都特别有兴趣……我为了写这个还费了不少劲儿呢,跟你说,姐姐作文年级第一可不是吹的……”
“第二,上次的第一是王源。文笑笑你有空写这万字新闻稿,不如去做套数学试卷。”王俊凯善意提醒,止住了新闻部部长的滔滔不绝。
文笑笑吃瘪,想起自己月考时与语文形成鲜明对比的、惨不忍睹的数学成绩,向主席抛了个楚楚可怜的哀怨眼神。
“周五放学之后开会,”王俊凯假装没看见她一般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扫视一圈,最后朝某个方向扬了扬下巴,“衍文,你们部去负责通知社联会。”
被点到名的宣传部部长一脸菜色,却也只能不情不愿地点头,默默收获四面八方投来的同情目光。
 
(六)
 
隔天傍晚,夕阳挂在矮墙后面摇摇欲坠,把红色的砖瓦融化成焦糖一样香喷喷的颜色。金色光辉从半开的窗户外流淌进宽敞的会议室,王俊凯和王源分坐长桌两端,遥遥相望,目光炯炯。老大不说话,双方人马自然也都没开口,腕表上的秒针“滴答滴答”走得缓慢,空气中飘着四处流窜的火星,互相碰撞时劈啪作响。
 
从进门前,众人就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氛围。自家的老大从碰面伊始就死盯着对方,像是要在彼此脸上凿出一个洞来,这深仇大恨,也是相当不一般。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两人此刻已经默默用眼神和细小的微动作展开了一系列的交流。
 
——你领子怎么不扣好?
——你闲得慌啊?管太多了吧。
——你胸口都露出一片白白的肉了。
——这位朋友……
——你再这样小心晚上我……
——你这个人!
 
王源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最终缓慢地伸出修长手指来把敞开的校服纽扣扣好,然后又不甘心地狠狠瞪了笑得一脸意味深长的学生会主席一眼——你他妈赶紧开始会议,我饿了,要回去吃饭!
王俊凯推了推没有度数的平光眼镜,用手背掩去底下一个不由自主的笑容和叫嚣着想要露出来晒太阳的小虎牙。
“咳,我想大家也知道,这次校庆是由咱们学生会和社联会一起负责的。既然学校给了这个任务,我们就要尽力做好,对吧?”
底下一排学生会的部长们齐刷刷鼓掌,社联会那边理所应当的一片安静,无动于衷。
于是王俊凯抬眼去看对面的恋人,给足面子地问道:“王会长,您的意思呢?”
王源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哼道:“嗯,社联会肯定全力配合,努力做到尽善尽美。”
这还是他俩第一次坐在一张桌子边,正儿八经地共同主持会议,感觉新鲜又奇妙。阳光洒在王源毛茸茸的头顶,看上去暖洋洋的,扣好纽扣的衬衫领口整洁,露出的脖颈优美修长,怎么看都是自己喜欢的模样。
 
一中作为省级的老牌名校,一百周年校庆不仅对学校来说是件大事,就是放眼整个X市,都同样备受瞩目。校庆当天会请到教育局局长不说,连市长都很有可能大驾光临。当然,这显然不是学生会和社联会需要操心的事情,他们只要负责搞好当天的节目单,以及其他额外的活动与宣传就行了。
 
“我这里和王会长之前一起做了一些初步的计划,现在大家一起讨论讨论,然后我把任务布置下去,好吧。”
王俊凯说得一本正经,桌边坐着的骨干们纷纷将视线在两头的老大之间扫来扫去,神情惊诧——他俩私底下还一起写计划书了?什么时候的事?
王源面上微红,想起昨晚快要睡觉时王俊凯硬是拉他起来写这玩意儿的不堪回忆。当时两个人趴在床上,写着写着就开始心猿意马,王俊凯偏要凑过来吻他的唇,刚洗过的头发带着洗发水的清新香气,让人不能拒绝。最要命的是,那时候王俊凯父母还在家,中途可能听到了什么动静,王俊凯妈妈就过来敲了两下门,让他们早点休息,不要老打闹。彼时两人的唇瓣正紧紧相贴,王俊凯的舌头还很不要脸地在他口腔中肆虐,一只手也捧着他的后脑勺。王源吓得整个身子都绷直了,被堵住的嘴里“呜呜”了两声,对方才抬起头来舔掉唇上一点亮晶晶的口水,喊了声“马上就睡”。就连说话的时候,那双危险的桃花眼还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闪闪发亮。
所以也可想而知,为什么此刻王主席手中的计划书是如此的皱皱巴巴,像被蹂躏过一般残破不堪。
 
王俊凯抖着那张从草稿本上撕下来的、笔迹龙飞凤舞的计划书,一丝不苟地分配任务:“衍文啊,你们宣传部负责去做MV,先交一份创意说明上来,不要千篇一律的送祝福,有新意一点,最好能请到知名校友。”
说完,他又开始十分谦逊地询问王源:“王会长,您看社联会那边?”
王源朝左手边瞥了一眼:“佟馨,你们部也去做MV,你和朱衍文同学一起构思,互相多交流。”
王俊凯满意地点点头:“那关于节目排演,肯定是文艺部负责的。这个,王会长……”
他还没说完,王源就立马心领神会地把话接下来,免得他又左一个“您”右一个“您”,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陆泽你们去联系一下艺术团、街舞社和音乐社那边,看能交几个节目上来……哦对了还有书画社,去要几张优秀作品出来。”
说完后他又转过头来,对着王俊凯道:“王主席你就干脆直接按计划书说完,昨天任务不都分配好了么,别浪费我口水。”
 
他的语气在旁人听来是有点冲的,王俊凯却也丝毫不生气,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好的。你们应该知道,接下来几个月的校报都将是校庆专题,我们想这次每期都开辟出一个板块来,给一中初中部——不,是面向全市的初中生征稿,写写他们心中的X市一中。”
一中是X市所有学子梦寐以求的重点高中,这个计划既能提升学校的光辉形象,又能激发学弟学妹们的斗志,也算是一举两得。
“那这个审稿,就请社联拜托文学社的同学和我们新闻部一起努力啦。”
王源也懒得提意见,就顺着他的话答:“行……”
 
(七)
 
一直等到大伙的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会议才终于圆满结束。两个小领导又留下来修改了一些计划章程——汪栋梁走之前还拍拍王源的肩膀,叫他千万要忍住,不能动怒,更不要跟王俊凯在校内打起来;而一边的唐文进则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好像正等待着王源叫他一起出来帮忙恶斗一番。好不容易送走这帮聒噪的家伙,王源一回头就看见王俊凯正盯着自己,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真要谈起正经事,两个人还是很有耐心、也很认真的。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整个校园像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黑纱之下,放眼望去四周一个背着书包的人影儿都没有,只剩传达室的大叔叮嘱他俩回家小心。
既然没有人会看见,王源自然也不必如往日一般再绕一个大圈子回家,就难得光明正大地和王俊凯走在一起。
 
拐进一条灯光昏黄的小巷,王俊凯忍不住伸手去勾王源的小拇指,结果被后者蓦地避开,王俊凯有点意外,眉梢一扬露出个疑惑的询问表情。
王源笑眯眯地指了指右手边一家简陋的小面摊:“小凯,我想吃面。”
“……”
反正今晚家里没人,做饭也来不及了,王俊凯索性就遂了他的意。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是不由分说地捉过了恋人的手,捏在掌心里。秋老虎威力无穷,王源显然热得不行,手心里全是滑腻腻的汗水。
 
两人吃了两碗最简单的阳春面。王俊凯看到近在咫尺的王源鼻头上挂着一颗圆滚滚的汗水,忽然觉得心里有种安稳的幸福感,就像淋上辣椒油的温热面汤,莽莽撞撞刺激着喉咙,却又格外暖人心脾。他心里憋不住话,就嚼着面条含糊地将这幸福感说了出来。王源诧异地看他一眼,随即牵起嘴角,笑骂他老气横秋,可眼底全是动人的光,被黄色的路灯照得更加耀眼。
 
其实任务都细致分配完之后,王俊凯和王源都只需要负责审核并且时不时去盯梢就可以了,但两位尽职尽责的好领导依旧闲不下来,逮了空就跑去和部下们一起工作,包括制作布置场地的剪纸这种小事也都亲力亲为。为了不耽误学习,他们通常都是周末抽一个下午来学校专门弄这些,方便起见,两边人马都集中在面积更大一些的学生会办公室里。
 
说到办公室——这两个组织办公室的风格也同他们本身一样大相径庭,光从墙上贴的横幅就能窥探一二。
比如社联会贴的是尼采的“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
而学生会贴的则是出自切·格瓦拉的“让我们面对现实,让我们忠于理想。”
 
桌面上全是凌乱的彩带和装饰品,汪栋梁偷偷用余光瞥着对面手持剪刀、正在认真剪纸的学生会主席,手肘捅一捅身边的胡磊,小声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王俊凯好像人蛮好的?刚才佟馨不小心用裁纸刀把手割破了,他还专门出校门去买创可贴呢。”
“嘘!”胡磊如临大敌一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源哥在你旁边呢!你不怕他听了伤心啊。”
“……”
“不好意思我已经听见了。”
清清凉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汪栋梁颤颤巍巍转头去看自家老大和蔼可亲的面庞,顿时双手一合做捧心状:“老大,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他!”
“行了吧你,”王源好笑道,“恶心巴拉的。”
其实刚才听他们夸王俊凯,他心里还正在暗爽着。王俊凯在外界看起来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做起事情来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可他的温柔细心和善解人意却只有与他朝夕相处的自己最有体会。
——虽然他也总是欺负自己就是了。
 
“……诶你说,”胡磊开始发扬自己的八卦本质,小声对汪栋梁道,“王俊凯他是不是喜欢咱老佟啊?”
“我靠你也这么觉得啊?”汪栋梁一拍大腿。
 
哟呵,这俩货居然还聊起了桃色新闻?王源悄悄挪了挪脚尖,竖起耳朵专心致志偷听起来。
“我观察好久了,王俊凯虽然看起来剪纸剪得两耳不闻窗外事,其实一直在偷偷瞄老佟!那表情!就是在看心上人啊!”
汪栋梁被胡磊“心上人”的文艺用词肉麻了一把,不过还是极力点头附和:“我也发现好几次了!靠,咱可不能把老佟送给阶级敌人啊……”
“但老佟这样强悍的,也就王俊凯能压得住吧……要不就还有咱老大,不行,老大得配个胸大腰细的美女,再怎么也得是文笑笑那样的……”
王源听他俩在那里叽叽咕咕、脑洞大开地拉郎配,简直无语凝噎。他心里盘绕着那两人达成共识的前几句话,忍不住转头找了下佟馨所在的位置——好吧,就在离他距离极近的侧后方。
“你看你看!他又看老佟了!”
王源在听到胡磊激动的小声叫喊后下意识地抬头,结果猛地撞进王俊凯那对带笑的桃花眼里。那人看过来的眼神格外深情,毫不遮掩,尤其在四目相对的情况下,温柔得能溢出水来。王源怕被身边两个八卦男发现,立马错开了眼神,心里砰砰乱跳。
——简直神经兮兮的,又不是第一天谈恋爱……有什么好紧张的。
又或许就是这种遮遮掩掩的“地下恋情”,反而叫人对每一点小小的平淡甜蜜都感到难以言说的悸动吧。
真是魔怔了。
王源忍不住开始神游天外,不过手上的动作还是很麻利的,一点也不拖进度——直到一声低沉而熟悉的低喝将他带进了现实。
 
“诶!”
王源循声抬头,看见王俊凯正瞧着自己身后,表情很严肃,于是立马心领神会地回了头。
佟馨活动着的手肘就离刚刚倒了滚烫热水准备慢慢放凉的纸杯不足一厘米。电光火石之间,王源探出身子眼疾手快地扶住了那只几乎就要做自由落体动作的杯子,里头的热水这才没泼洒到各种纸质材料上,可从杯口摇晃出来的部分却尽数落在了王源的虎口与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面薄薄的皮肤一下子就红了起来,火辣辣又刺刺麻麻地疼。
 
王俊凯当即变了脸色,刹那间从对面撑着桌子直接跨跳了过来,一把抓住王源的手腕。他眉头紧蹙,神色紧张又担心,不容置喙地扯着王源往外走,眼睛里全是毫不遮盖的心疼。
“……”唐文进呆滞了几秒,缓缓开口赞叹道:“王俊凯他、他反应好快啊……”
学生会办公室里空气凝固了几秒,一时间没人接他这句话,倒是佟馨在回过神来后着急又愧疚地抿抿嘴唇:“我去看看源哥吧……”
“没事的你别急,”文笑笑偏过头,柔声安慰他,“凯哥肯定带他去男厕所冲冷水了,你去了也进不去呀。”
 
她的猜测没错,王俊凯此刻正握着王源的手腕,将他整只手放在水龙头下反复冲洗,边冲边数落:“你傻啊!看你这小蹄子给烫的,都快熟了。”
“那不然怎么办,让水洒在材料上,看着它们报废?”
王俊凯一顿,回答:“洒啊,弄坏了重买就是,我掏钱。”
“您可真有钱,”王源瞥他一眼,“有那闲钱不如帮我买那个机械键盘呗。”
“你真的那么想要啊?”
“对啊。”
“那你生日我给你买。”
“啥?”王源瞪起眼睛,“你知道我说的哪款?那款很贵的!”
“知道啊,你上次给我看的那个。”
王源连忙摇头:“我去,你还是把钱留着吧,又不是你自己赚的,干爹干妈工作那么辛苦,我讹起来都不太好意思。”
“哟,你还挺有良心。”王俊凯捏捏他软软的脸,“就讹你凯哥好意思?那你别担心了,就是我挣的钱,上个月航模比赛的奖金还没用呢,你忘了?”
“……”王源有点感动,“那也别买键盘了,真到手了我可能就没那么珍惜了,咱们不如出去吃好的,填进胃里的才是真的。”
“行,你说了算。”王俊凯用手指轻轻在水流下揉了揉王源被烫红的皮肤,“还疼不疼?”
王源眨眨湿漉漉的眼睛:“被水冲着没啥感觉,应该没事了吧。”
 
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还泛着红,王俊凯紧皱着眉头,微微垂下了脑袋,刘海随着他的动作也倾斜了下来,盖住底下的眼神。他像是想在通红的那处亲吻一下,又怕自己嘴唇的温度太高。大概有温热的鼻息喷洒上去,一股灼热的刺痛感缓缓涌了上来,王源触电般抽了抽手,不在意道:“行了,赶紧回去,不然他们以为我们怎么了呢。”
“不行,”王俊凯再次拧开了水龙头,流水淅淅沥沥淌过瓷砖铺就的水池,“再冲一会儿,直到你完全没感觉了为止。”
 
(八)
 
校庆的筹备工作如火如荼地展开了两个月,社联会和学生会在外界看来似乎关系并没有什么缓和,彼此见面也鲜少有打招呼的,但他们其实对对方的办事能力却都是心悦诚服。
双方合作明显让任务进度加快不少,两边的主席和会长也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原来王源并不是看上去那样吊儿郎当、脑袋里全是天马行空不切实际的东西。他那些奇思妙想的创意简直是以死板出名的学生会的救星,认真工作起来的样子也是毫不含糊,包括他带领的社联会成员们,尽管平时都懒懒散散、耍起嘴皮子来一套一套的,可是工作能力却不容小觑,尤其在与人沟通交涉方面,拉起赞助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原来王俊凯也不像想象中那样墨守成规、高冷无情。他工作起来确实认真严谨,整个学生会的成员都像是从他那儿复制来的勤奋劲儿,那股子钻研的架势带动着社联会的大伙儿们也不好意思懈怠了,工作效率扶摇直上。王俊凯也是意外的温柔细心,并不冷漠,还常常在工作忙碌时默默拿出一箱子饮料来犒劳大家,平日里时不时就会冒出几句笑话,幽默又睿智,就连坚定要保持不屑态度的唐文进有时都会忍不住被逗笑。
 
宣传MV的后期完工那天,王俊凯掏出钱包拍在桌上,问谁要一起聚餐吃烤肉,结果在场的人不分彼此,统统举起了手。
——要知道放在以往,社联会和学生会的人光是坐一起开会都浑身膈应,更不要说主动要求吃同一盘菜了。
 
待人都欢呼着走出会议室,王源抓了抓王俊凯的胳膊,头凑到他耳边急切道:“那么多人呢,你哪儿来的钱请客啊?”
“航模比赛的钱啊。”王俊凯笑笑,“说好生日用它来请你吃饭的,人多点更加热闹。只是不能吃豪华大餐了,你不介意吧?”
“我不介意……但是真不能让你一个人又请学生会又请社联会,咱们至少对半吧。”
王俊凯趁人不注意,揉揉他的脑袋:“你傻啊,你是寿星。知道你替我省钱,没事儿的,值得。看现在学生会和社联关系缓和了,我心里高兴。”
王俊凯没给他反驳的机会,请的是自助餐,一进门就刷了卡。一群十七岁的少年如狼似虎,把吃剩的空盘子堆得像小山,来往的服务生都忍不住驻足瞅两眼。
 
吃到一半,唐文进和胡磊居然撇下滋滋作响的雪花牛肉,兴致勃勃地搬来一箱啤酒。王俊凯也没拦着,就由着他们几个难得闹腾,只是自己不太喝,也盯着王源不让他喝。谁知安生没多久,唐文进就一边喊着“老大生日快乐”,一边举着杯子和啤酒瓶过来要敬王源。
学生会的成员纷纷侧目,奇道:“诶王会长你今天生日啊?来来来叫个蛋糕啊。”
胡磊一挥手:“早给老大买来了,搁那儿放着呢!”
王源眉眼弯弯,刚准备把杯子伸过去,王俊凯就先站起身,手中的玻璃杯与对面唐文进的相碰,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来,敬你一杯,这段时间和你们合作很愉快。”王俊凯眼睛一弯。
唐文进愣了愣,随即咧开嘴:“哎呀王主席,我以前也多有得罪了,您真是大气!”
说罢,两人都是一杯下肚。
唐文进仿佛就被这一顿饭一顿酒给收买了似的,顶着脸颊两酡红就开始拉着王俊凯唠家常:“王主席,谢谢你给我们老大过生日啊……”
王俊凯抽抽嘴角:“不谢。”
总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好像应该改成“谢谢你们来参加我家源源的生日会”才对。王俊凯在心里把这个“病句”用红笔勾勾画画批改一遍,冷不丁听到对方含含糊糊的下文:“王主席啊,我觉得你人好像真的不错,也没那么讨厌嘛……我们馨姐,就交给你了啊……”
一旁的胡磊一听,立马捂住他的嘴,教育道:“王主席还没跟馨姐表白呢!你这样人家多不好意思!”
王俊凯:“嗯?”
 
目睹全程的王源觉得自己脑袋都大了。他看见王俊凯的脸在以肉眼可见速度逐渐变红,还是滚烫的,好似冒着热气,任谁看了去都会以为他是害羞了。但王源知道他不是——这家伙一喝酒就上脸,还是个令人哭笑不得的“一杯倒”——这一点他俩初中第一次在家里偷偷喝酒的时候他就知道了。那时候王俊凯就是这样红得像个煮熟的虾子,含着满嘴醉人的酒气凑过来,乱七八糟地夺走了他的初吻。当时厚重窗帘被拉得严丝合缝,透不出一点光亮,他和王俊凯两个人在房间冰凉的木地板上抱在一起,心里又兴奋又害怕,却谁也不愿意松开手——所有画面都像被烙印在记忆深处,历历在目。
 
此刻,沿着王俊凯脖子往下一直到领子里若隐若现的胸膛肌肤都层层晕染般红了起来,唐文进和胡磊这俩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一见这架势,立马嬉笑着拱着人往佟馨那里架,想趁机为他俩“撮合好事”。座位上的女生明显也有点慌乱了,难得害羞地微微低下头。而原本言听计从的王俊凯被推了两步,又清醒过来一般甩了甩脑袋,转头把略显迷离的目光放回到王源身上,露出个灿烂的笑:“源源。”
 
我靠……这就又醉了啊。
王源赶紧站起来,生怕迷迷糊糊的某人又开始说胡话——在场有好些个“大喇叭”,要是被他们知道了什么,指不定会搞得满城风雨。他伸手去拉王俊凯的胳膊,对方像是脚步虚浮,站都站不稳,王源稍一用力,那人初具成年男人骨骼和肌肉的少年身体就这样顺势猛地撞进他怀里,抱稳后下巴上冒出的一点胡茬还在王源裸露的颈边蹭来蹭去,像一只用胡须探寻道路的小猫咪在丈量自己离恋人的心脏还有多少距离。
 
唐文进扯扯一脸懵圈的胡磊,后者浑身一震,结结巴巴、语无伦次道:“王王王王王主席,你你你你你……老大!老大!”
王源瞪他俩一眼:“就你们事多!吃饭也堵不上你们的嘴,别在这里拉郎配,滚回去烤你们的肉。我带他醒醒酒。”
两位老大半拖半抱着往屏风后面的厕所去了,汪栋梁把那两个被训的家伙拉到座位上,抖着声音问:“刚才王俊凯是不是喊咱们老大……‘源源’?”
唐文进扶额:“……好像是的。”
“他他他他们啥时候关系这么好了?”胡磊赶紧喝口啤酒压压惊。
对面的文笑笑掩起嘴来偷偷和身边的佟馨交流半晌,随后看向几位少年,表情高深莫测:“你们不懂。”
 
(九)
 
王源用冷水给王俊凯草草洗了把脸,水珠顺着眉骨往下落,被浸润的湿刘海搭在一边,下面一双眼睛人畜无害,流动着点点水光。
他看起来是清醒了不少,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王源那边靠。
“你没长骨头啊?”
“抱一会儿都不行么。”王俊凯把脑袋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
王源听着他那点委屈的声音,顿时什么狠话都说不出来了,手指搭上他的后背轻轻抚摸。这段日子他很累了,王俊凯只会比他更累。本来学生会的公务就更加繁忙一些,一百周年的校庆活动又完全不能有差池,身体上和心理上的压力都是巨大的。
 
王源感觉到王俊凯在用滚烫的嘴唇摩擦着自己的脖子,于是顺从地微微仰了仰头。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他浑身一僵,赶紧拽着恋人的领子往厕所隔间里拖。
 
没想到木板门一关上,王俊凯居然更加变本加厉了,直接把他按到隔板上,俯身用嘴唇堵住他的惊呼,好像知道现在不会有人打扰一般。
——也不晓得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醉了。
啤酒发苦的味道变得有些甘甜,原本一滴未沾的王源也感到有点微醺。王俊凯的动作既温柔又粗暴,托住他后脑的那只大手小心翼翼,舌头却在口腔里横冲直撞。
王源费力地将木门插销插好,听见外头有熟悉的交谈声。
 
“你们老大带我们主席去哪里醒酒了啊,这么长时间?”这声音,十有八九是学生会宣传部部长朱衍文。
“我哪知道,”社联会外联部部长唐文进拧开水龙头,不在意地答,“应该就是在厕所吧,可能已经回桌子那边了,我们估计不小心错开了。”
“也对。”
 
王源贴着王俊凯的嘴唇,大气都不敢出,手指紧紧攥着对方的白色校服衬衫,抓出几道褶。等脚步声越来越小之后,王俊凯才亲了亲他的嘴角,低声道:“别怕了。”
近在咫尺的低音炮令王源浑身一抖,他抬起头,不服道:“谁怕了?”
王俊凯笑:“那你抓我抓这么紧?”
“……”王源低头看看自己的动作,旋即一挑眉,“爱你才抓紧你啊。”
“王源儿,你真是……”
说着说着又吻到了一起,厮磨的唇齿分外热切,渴求彼此赠予的养分。
等两个人都有些呼吸不畅,王俊凯才意犹未尽地退开一些,沾着薄汗的鼻尖抵着王源的。他沉默好久才犹犹豫豫地开口,把憋了一晚上的话吐出来:“源源,你真的这么害怕被知道么,他们要给我撮合对象你都不在乎?”
“你胡说什么——”王源一愣,抓住王俊凯的手指,望向他,亮晶晶的杏仁眼一派认真,“怎么可能害怕,我只是希望我们可以更久、更久地在一起,所以有些浑水我们都没必要去趟,你明白吗?”
王俊凯看了他半晌,然后用力箍住了恋人的腰,浅吻他的眼皮:“嗯,我知道了。”
他知道的,王源看上去对什么都满不在乎,其实看事情最通透。
“至于唐文进和胡磊那俩混蛋,我会好好收拾他们的。”
听见王源恶狠狠的声音,王俊凯噗嗤一笑,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生日快乐。”
 
(十)
 
十二月份,校庆随着冬日的初雪一起到来。那一整天王源都紧张兮兮的,要不是王俊凯开了瓶矿泉水递到他面前,他恐怕一下午都想不起来喝一滴水。
“你到底在担忧什么啊?不相信自己?”
王源站在礼堂后台,瞅一眼打着领带的王俊凯,回道:“我当然相信自己和社联,就是不太相信学生会。”
“你说什么?”王俊凯佯怒,伸手去挠他痒痒,王源笑着往边上躲,差点撞到穿着表演服、化着妆正打算上台表演的女生。
“对不起对不起。”两人连忙道歉。
女生动作迟缓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没说出来,只一脸惊讶地盯着他俩,直到前面的人催促她上台,还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张望,神情变化分外精彩。
“都怪你。”王源使出一记肘击。王俊凯尽数接纳,眉开眼笑:“怪我,怪我。”
 
下午五点校庆活动才基本结束,社联会和学生会的成员们送走了前来母校祝贺的老校友们,将剩余的几十本《X市第一中学百年纪念》往新大楼办公室搬。明明是天寒地冻的季节,大伙儿却个个汗流浃背。
青春的火苗窜涌上湛蓝湛蓝的天空,打着旋儿一般将飞鸟的踪迹都染成了玫瑰红,来来回回描绘出灿烂的金红晚霞。
胡磊扯一扯身上挂着的迎宾小姐专用绶带,感叹道:“忙活了大半个学期,结果校庆竟然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是啊,”朱衍文用手扇了两下风,“刚才听那个教育局局长讲话,真他妈无聊,我都快睡着了。”
“哎呀呀,衍文你变了!”唐文进夸张地翘起兰花指,“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去你的吧!”
“啧啧,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朱衍文。”胡磊手托腮。
“啧啧,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朱衍文。”不明情况的文笑笑顺势进来排了个队。
朱衍文:“……主席救我。”
 
王源咕咚咕咚喝完一瓶矿泉水,才发现王俊凯一直盯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于是他一抹嘴唇,瞪了对方一眼,转而面向大家道:“明天周末。大家今天晚上庆祝一下?撸串儿去?”
“不行,”王俊凯无奈地摇摇头,“今晚咱们还要查高三的晚自习,去不了。”
“啊……”学生会成员集体发出一声叹息。
汪栋梁扶一扶鼻梁上的眼镜,劝道:“高三的学长学姐都那么惨了,校庆都不能出来看表演,晚自习就让他们放松点吧……不查也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是啊,”文笑笑可怜兮兮地睁着一双美目,朝王俊凯眨巴眨巴,“主席,就让我们玩一次吧。今天太晚了汇报不了,大不了周一找黄主任补报一下呗?”
社联会的几人立即高声附和,七言八语地罗列了一堆学生会非去不可的理由。
“这……”王俊凯皱了眉,额前蹙起一道“川”,让夕阳余晖歪歪扭扭躺了进去。
“主席,”学生会学习部部长李彤抿抿唇,小声道,“其实学生会的职责只是监督一下高三自习,并不是要全程监视啊,我们可以早点结束,巡视一圈就去和他们汇合。”
“……”
就连平日里最严谨、最乖巧听话的李彤都这样说了,王俊凯实在不忍心拒绝。
王源见恋人摇摆不定,便主动搂过他的肩膀,用眼神将他眉宇间的褶皱温润抚平,干脆替他快刀斩乱麻地做决定:“那就这样,我们先去,你们记得跟上。”
“那……好吧。”
王俊凯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欢呼。队伍缓缓分为两组,王源吊在社联会的末尾,转过身来朝王俊凯比了个只有他们俩能看懂的手势——
“等你。”
 
那天晚上,社联会和学生会差点把南门后面的烧烤店给吃空了,王源回到家打个嗝都是烤韭菜的味道。王俊凯推着他进门洗澡,王源笑嘻嘻的,转头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吻。
“傻兮兮的。”王俊凯评价,“还有蒜味。”
王源翻个白眼:“那你有本事晚上别亲我。”
“我不。”王俊凯义正言辞地拒绝。
 
折腾完校庆这件头等大事,两个人都是一身轻松,连复杂的试卷写起来也下笔如有神。王俊凯一边帮王源吹干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听他摇头晃脑地背《逍遥游》,背着背着脑袋就往下一戳,好像要睡着。
他眼角带笑地俯下身,亲亲王源散发着洗发水清香的发顶。
 
周末不用再去学校忙这忙那,竟然还平添了几分空虚感。两天时间养得人骨头都懒了,生龙活虎的少年周一一大清早就开始迷迷糊糊地赖床,暴躁地关了三次喧嚣的闹铃,结果差点儿就双双迟了到。
 
刚打着哈欠踏进教室,王源就被与他同班的唐文进扯住了书包带子,对方表情难得严肃,面上笼一层寒光:“你知道么,上周五高三自习出事儿了。”
 
(十一)
 
出操时的国旗下讲话,教导主任黄老师站在主席台上义愤填膺,口水四溅,秃头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宛若一个剥开的茶叶蛋。
他扯着嗓子不顾形象地大吼一声:“要让我抓到是谁,我诅咒你一万年!”
这被逼急了才说出口的话惹得底下学生哄堂大笑——一向以严谨著称的教导主任居然能气成这副模样,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过因为他总对学生格外不留情面,而且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教训半天、甚至动用“体罚”,此刻学生们全是幸灾乐祸的。
可王源却笑不出来。他转头看向左侧九班的方向——
王俊凯站在后排,规规矩矩穿着蓝白相间的冬日校服外套,滚着白边的裤子包裹着笔直修长的双腿,脑后的柔软发丝被风吹起来,飘飘摇摇。他双手握着拳,一小半缩在袖口里,王源视力好,几乎能看见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白色的筋脉。
 
上周五学生会巡视完一圈高三教室,就撤退去和王源他们汇合了。谁也没料到当天高三居然发生了集体“暴动”。大概是白天外面锣鼓震天的表演把写了一天试卷的他们给逼急了,晚上居然在自习快结束时纷纷往楼下扔没用的废纸,弄得到处白花花一片,甚至还有人乱丢塑料水壶。因为事发突然,几个班像是约定好似的,巡逻的老师都来不及制止。
而当天黄主任因为临时有事,就在晚上下班后又折回了学校,结果在去办公楼的路上差点被一个从天而降的水壶给砸到,按他自己的原话讲,幸亏他躲避及时,否则早就“脑袋开花”,当即气得心脏病都快发了。
在茫茫人海中查到是谁扔的水壶实乃天方夜谭,当晚扔东西的人实在太多了,高三学生又正面临着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这个节骨眼儿上显然也不能有什么惩罚的大动作,更不要说惩罚整个高三年级了,家长绝对会对学校有意见。黄主任思来想去,终于找到发泄怒气的最佳出口。
——谁让学生会玩忽职守的?晚上他去学校时,一个学生会的人影都没见到!
 
早读时间,整个学生会的高层都被拉去了教导主任办公室。黄主任气急败坏地指着学习部部长李彤,吼得快破音,说要给她撤职记过。小姑娘没想到这事儿居然会这么严重,一向是老师家长眼中好学生的她立刻红了眼圈,站在那边一声不吭。
王俊凯看不过去,就跟黄主任据理力争,结果成功迁移了怒火。
 
早操散会,王源从自己班级的队伍溜到王俊凯那里,在滚滚人群中握住了他的手腕:“小凯,黄秃头说要撤你的职?”
“嗯,”王俊凯笑笑,眉宇间却有点疲惫,“反正下学期本来就要换届了,没什么影响。”
“这怎么行!”王源急了,“他怎么样也不该撤你的职啊!你有什么错!”
王俊凯反手捏捏他的指节:“有的,我们确实提早溜了,没尽到责任。”
王源一时语塞,手指尖感受着从对方那里传递过来的温度。身边都是嘈杂错乱的脚步,学生们纷纷往楼梯上涌,《运动员进行曲》的旋律还在耳边流淌不息。王俊凯被挤得又朝王源靠近一步,手下意识地扶住了他的腰。半秒后,他听见王源清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天是社联会叫你们来的,怎么说也该是我们的错。”
“你别瞎逞能,”王俊凯蹙着眉,“这不关你们的事,不许搀和。”
王源笑了笑:“上楼吧,我们下节课是灭绝师太的,晚了进不了门。”
 
午休时分,社联会照常在办公室开例会,新大楼阴风阵阵,唐文进望一眼墙上边角翘起的横幅,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我忽然怀念以前那个破办公室了,虽然夏天热得要死,但至少冬天暖和啊。”
汪栋梁打了个哆嗦:“就是啊,这新大楼也太冷了吧,冬天居然还不让开空调,有没有搞错啊。”
“好了好了,说正事。”佟馨拍拍桌子,抬头看向王源,“老大,我怎么想都觉得学生会这事儿有我们的责任。”
“是啊,我也这么想!”
“我们怎么也得出份力吧,王俊凯就这么被撤职的话,以后跟学生会对着干都没意思了。”
……
 
他们在那里七嘴八舌,讨论的全是王俊凯和学生会的事,这样的场景在王源上任后的社联会例会上还是第二次出现——第一次,是听说要与学生会合作筹办校庆的时候。
王源笑了笑,眼底似能生花:“那大家可要加油了。”
 
(十二)
 
黄主任光是一个下午就被唐文进和胡磊骚扰了四次。
 
两个特别能说会道的少年一下课便往教导处跑,蹲在那里就开始侃大山,从尼采的《道德的谱系》一路说到今天猪肉涨价,最后拐弯抹角地绕到上周五的百年校庆上,用十几种修辞手法详细描述学生会是如何鞠躬尽瘁,王俊凯是如何任劳任怨,几乎把人夸出花儿了。
黄主任听得不耐烦,只好点着头道“知道了知道了”,叫学生赶紧回教室去上课。本来他严厉一喝,普通学生都大气也不敢出,可这两位偏偏就死皮赖脸,一脚踏着上课铃还不住地回头总结陈词:“黄老师,王俊凯真是我见过最棒的学生会主席了!”
说着还竖起一个大拇指。
 
当天学校的bbs又炸开了锅,作业太少的高中生们无聊地盖了一座新楼——“论学生会和社联会的相爱相杀——不,是相亲相爱!”
不过主要探讨的事件倒不是黄主任这边,而是下午王源是如何抱着一沓文件进了校长办公室的。
 
社联会会长亲自撰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长信,叙述事件的来龙去脉,还在短短时间内跑遍高一到高三的各个班级,几乎找来了全校同学的签名——王俊凯在学生中的威信很高,显然大家都不希望学生会的主席就这样随意被换掉。
这封联名信虽只有薄薄几张纸,此刻却沉甸甸地摆在红木办公桌上。
王源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
 
校长推了推金丝边眼镜,表情意外的慈祥,微笑起来时眼角皱纹愈发深刻:“王源儿啊,你不是跟俊凯是对头吗?”
王源有点尴尬地挠了挠脖子:“呃……王俊凯同学的工作还是很值得肯定的。”
“哈哈哈哈哈,”校长爽朗地大笑,“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好好解决的。”
 
结果最后事件结束得比想象中还要迅速,惊涛骇浪都没来得及翻起来,便被煮成了一锅温水。
 
事实上,黄主任也就是那天在气头上,平日里对王俊凯一直都是赞不绝口——这样顶尖的学生,是注定要在高考中为学校争光的。他工作能力又强,事事都不用老师和领导操心,上哪儿找这么合适的替换人选?更何况之后校长都发了话,他自然也没理由继续刁难什么,最后学生会就被罚了个不痛不痒的扫操场,还是和校内清洁工人一起的。
 
放学后社联会的人浩浩荡荡来到大操场,冬日白昼短黑夜长,刚过六点天色就暗了,夜空中月明星稀。汪栋梁、唐文进和胡磊勾肩搭背地这儿瞅瞅那儿看看,时不时地指点江山。
“老秦,你看那里有个纸团儿,快捡起来。”
“衍文啊,你要仔细点检查,你这样敷衍是不对的,你看这根头发你就没有扫掉。”
“文笑笑,你这个……”
文笑笑一甩马尾,长长的睫毛颤动两下,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嘴角恰到好处地上翘。
胡磊立马为那倾城一笑肝脑涂地:“这什么破纸条,居然敢扔在女神脚下,真是胆大包天!”
唐文进:“……”
汪栋梁:“……”
 
王源懒得理他们在那里胡闹,径直朝王俊凯的方向走过去。结果那几个家伙似乎是想追随自己的老大,立马跟着奔了过来,嘴里吵吵嚷嚷:“王主席!王主席啊!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听上去就好像王俊凯刚从残酷的战场上浴血奋战又劫后余生似的。
王源扭头劈过去一记眼刀:“你们几个,走远点先!”
“喳——”
 
王俊凯好笑地看着他们,伸手握住王源的肩头:“你们社联会怎么江湖气息这么重的……”想了想,他又换了个词:“不,好像是宫廷气息。”
王源从善如流地朝他抛了个媚眼:“凯妃,今天侍寝吗?”
“傻子,过来。”
王俊凯趁人不注意,拉着他溜到操场边一棵法国梧桐后面。
“干……干嘛?”
王俊凯一只胳膊越过王源的耳边,五指张开撑在粗糙的树干上,微微俯下了身子。他浓密的眼睫毛也随之垂了下来,像把小扇子,在王源心脏上轻轻骚动。
“源儿。”
“啊……啊?”王源抿了抿粉色的嘴唇,瞳仁在昏暗的环境里显得更加亮,神采飞扬中带着一点缠绵的害羞,像两颗黑曜石。
王俊凯没说话,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留下余温滚烫:“谢谢皇上翻牌,晚上等我来——侍、寝。”
 
 


热血少年将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得鸡飞狗跳,每一秒都在鸡飞狗跳的日子里牵住彼此掌心,起舞狂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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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发的文,还是很想偷偷说几句废话。
在飞机刚刚停在重庆的那一刻,望着舷窗外面的景色,我真的就已经开始克制不住地热泪盈眶。从前一天晚上在医院挂水到凌晨,直至当天航班延误四个小时,以及到达后重庆开始下暴雨,我真的觉得老天都在跟我作对。但所幸我还是来了,来看看你们长大的地方,你们的家乡。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快乐,幸福,值得,甚至踏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是芬芳的,充满生机和活力。
好幸运能知道你们,认识你们,喜欢你们,这种感觉真是奇妙又幸福。还要继续陪着你们,还要继续听你们唱歌,看你们长大。

夏秋四周年快乐。

“你要放弃吗?”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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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啸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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