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啸霜

就凭摘星的手臂 为地球每夜放烟花

萍水相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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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等给伤口消完毒,小面已经吸饱了香辣的汤汁,最终没能逃过坨成面疙瘩的悲惨命运。王俊凯看上去有点懊恼,王源当然是不介意的,照样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面里加了许多辣椒,他鼻头冒出亮晶晶的汗,很真心诚意地夸了句好吃。

 

而王俊凯弄丢的作业本也果真夹在王源书房的一本书里。王源从桌上拾起那本厚重的关于信息技术安全的砖头本时,王俊凯就站在他身后,舌尖轻轻抵着左侧虎牙,露出一丝不着痕迹的笑意。

 

“你居然对这个感兴趣?”王源讶异地翻动英文原版书薄脆的纸页,扫过一行行艰涩的专业词汇,“以后想学计算机?”

王俊凯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尖,道:“我只是觉得当黑客很帅。”

王源:“⋯⋯”

 

王俊凯那本遗漏的作业本还正好夹在关于描述DDoS攻击的那一页,王源心里暗暗发笑,心想那晚在酒吧看到的王俊凯实在太像一个幻觉,他还是个有点孩子气、甚至有些“中二”的少年,但不得不说,的确非常可爱。

 

他把作业本抽出来,盖在合起的书本上,一起递到了王俊凯手里。后者愣了一下,听到王源缓缓开口:“你要是有兴趣,就拿回去看看吧,这本还算挺基础的,你一点点看,应该能看懂。”

王俊凯受宠若惊,忙不迭地点点头。

“不过⋯⋯”王源想了想,又摆出了“长辈”的形象,忧心忡忡地教育道,“你高三吧,别耽误学校的功课。”

王俊凯信誓旦旦地举起三根手指:“绝对不会!”

 

拿完该拿的东西,也没有多余的时间供人逗留了。王源对“翻墙进学校”这样的举动一直颇为不满,因此为了能赶上门禁,王俊凯在看了一眼手表后便飞速地背起书包冲到玄关,一边蹲下来系鞋带一边抓紧时间跟王源道别。

 

王源看着他突然间风风火火的样子觉得好玩,但仍然不忘提醒他别太着急,注意安全。王俊凯很有活力地用力点头,随转身掀起来的校服衣摆上的拉链和书包上装饰的金属片“哐”地撞到一起,摩擦地面的球鞋发出“吱吱”的响声,好不热闹。

望着这一幕,王源自己都没发觉自己脸上漾开的笑容。他摇了摇头,正准备关好门,没成想那个活蹦乱跳的少年突然杀了个回马枪——

王俊凯一只手抵着门缝,眼睛死死盯住客厅角落一个整理到一半的铁灰色行李箱,没头没脑地问:“你要去哪里啊?”

 

 

H市这座习惯性试图用高温伪装盛夏的南方城市终于在夜晚不甘不愿地暴露了它已经进入秋天的残酷事实。原本嫩绿的树叶勉为其难地给自己镀了一圈金黄,像是烤焦了边的法式吐司,懒洋洋地挂在树梢,有风吹过来就薄薄脆脆地掉了一地渣。

 

王俊凯坐进出租车,把书包里那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拿出来潦草地翻了几页,又塞了回去。

两个星期,也太长了,差不多得半个月了。

他也没料到,这次去找王源,居然恰巧赶在他出差的前一天——这么想来,当时那本“遗落”的物理作业本还真算是没白塞。

 

而借到书确实是意外之喜,本来王俊凯都已经美美做好了以“请教看不懂的内容”为由三天两头去找王源的打算,才在刚才分别时走得那么干脆,谁知道——

真是想想都郁闷。

 

王俊凯明白自己伸手隔开欲关的大门的举动滑稽又唐突,以至于当时王源看他的表情有些古怪,但不可否认,在瞥见行李箱这类寓意“离开”的物品时,他的心突然猛烈地一跳。

 

尽管觉得怪异,王源还是温和又耐心地对王俊凯做了解释。他这次出差的地点是C市,特意提出来的原因是——那是他的家乡,同时,也是王俊凯的家乡,而时间偏长则是因为他回家还有私事要办。

果不其然,王俊凯一听到C市两个字,立马兴冲冲地咧开嘴,眼睛亮亮的,缠着王源问能不能“代购”点儿特产回来。

“老家的麻花和脆饼,好久没吃了。”王俊凯用舌尖轻轻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好像一提到那些食物,他就已经饿了似的。

因为提及的基本都是爷爷奶奶辈爱吃的东西,王源忍不住笑了出来,却仍旧八面玲珑地寻找恰当合适的措辞:“你的爱好⋯⋯好像很老成啊?”

王俊凯挑起眉毛,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你不知道吗,我很成熟的。”

王源不以为意。

 

 

这无法见面的两周对王俊凯来说简直就是场煎熬。他坐在高三死气沉沉的教室里,背后的墙上拉着一条“笑看人生峰高处,唯有磨难多正果”的红色横幅,耳边沙沙的写字声和试卷翻动声像蚕在啃食桑叶。

 

王俊凯脑瓜转得飞快,水性笔像是跟不上他写字的速度,出水都不均匀,一行行证明过程显得龙飞凤舞。他三下五除二写好一张A省数学模拟卷,然后十分“助人为乐”地随手传给了后座咬着笔杆苦苦等待的同学,接着,又从抽屉里抽出一本砖头块儿一样的厚书,摊在课桌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小字边偶尔有铅笔写下的注解,漂亮利落的花体英文,出自王源的手笔。

 

这个人好像有魔力,只要是一点点与他沾边的东西,就能叫人心情好起来,而越是在周遭枯燥乏味的环境中,愈发能显出这人的珍贵和与众不同。王俊凯自己原先都没想过,他对王源的喜欢居然是这么认真的,居然已经可以控制他的喜怒。

 

放置在抽屉里的手机嗡嗡一声震动,王俊凯毫无顾忌,大大方方地掏出来一看,是他给自己设置的提醒。

不出意外,王源今天就该回H市了。

 

晚自习下课,原本安静的教室像终于煮沸的开水,咕嘟咕嘟将锅盖顶得叮当作响。王俊凯顺着人流,合群而沉默地往教室外走,点亮的路灯照出一条通往宿舍的笔直明亮的道路。

 

同学们叽叽喳喳讲着话,个个眉飞色舞,好像一出教室就能脱下高考这副沉重的盔甲一般。王俊凯在三三两两聚集的人群中走了几十米,路过一个漆黑的转角时,他轻车熟路且大摇大摆地拐了进去,还转头潇洒地朝室友使了个眼色,下一秒便看到对方见怪不怪地比了个“OK”的手势。

 

这还是王俊凯第一次直接上王源家去找他,在小区门口差点儿被拦着不让进,好在一位值班的保安见过他几回,觉得眼熟,最后登记完姓名便放了行。

 

按门铃的时候,王俊凯正抱着那本夹着数张便签条的信息安全书,脸上调整出一副求知欲旺盛的表情。虽然王源的飞机今天刚落地H市,他就这样找过来,确实是有点唐突,但也不算是毫无理由——“代购”的特产应该也随着王源一起回到了H市,他“小孩子嘴馋”,又想家,迫不及待想要让自己的胃填满故乡的味道,也无可厚非,指不定还招人“怜惜”。

 

然而门铃响过良久,里面也毫无动静,王俊凯皱着眉,绷紧了下巴线条,伸手在那个一片漆黑的密码锁上划过。想了想,他还是掏出手机,翻到了上次与王源的聊天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

 

就在他犹豫要以什么开头才比较自然时,离得很近的门传来“咔哒”一声,王俊凯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看见一张苍白且惊讶的脸。

 

“小凯?咳,你怎么过来了?有事?”王源披着件灰色的薄针织衫,里面是舒适的睡衣,他黑色的头发清爽而柔软地垂下来,搭在清秀的眉毛边,原本红润的嘴唇颜色变得很浅淡,“抱歉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有事情改天再说吧。”

王源说完就要关门,王俊凯哪能遂他的愿,故技重施,一只手死命掰开大门,胳膊肘抵着墙,担忧道:“你生病了?一个人能行吗?”

王源忍不住笑了一声:“当然。”

 然而这显然没有什么说服力,因为下一秒他便突然头晕眼花,后退时居然被翘起的地毯一角绊住了,重心不稳地向前栽倒。

王俊凯眼疾手快,顺势一捞,抱了满怀的滚烫。

 

书包和书本被随意扔在沙发一角,王俊凯挽起校服外套宽大的袖子,在鲜有人气的厨房里烧开水,半晌后他探出头来,朝着卧室问了一嗓子:“退烧药放在哪儿?”

 

王源已经没力气大声回答他了。他躺在厚厚的被子里,额头上被王俊凯有模有样地盖了条毛巾,将刘海浸得湿嗒嗒的。过了片刻,拖鞋的脚步声渐渐靠近,王俊凯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床头,又微微蹲下身子,忧虑道:“好严重啊,你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王源闭着眼睛,即使虚弱,回答依旧和平时一样一丝不苟,“我自己去医院挂过水了,药也吃了,你不用忙了,快回学校。”

 

“我⋯⋯”王俊凯局促地搓搓手,可怜兮兮道,“你生病了一个人多孤独,我陪陪你吧。”

王源没说话,王俊凯又自顾自小声道:“是不是C市和H市温差太大了呀?你生病多久了?怎么挂过水吃过药还是这么严重呢⋯⋯”

 

他看着那张平日里可称强势的脸露出虚弱的样子,心里猛然难受起来。

 

过了好久,久到王俊凯以为王源已经睡着了,床上安安静静躺着的人却突然开了口:“因为没用的。”

“啊?”王俊凯一愣。

“吃药挂水不管用,一定是奶奶在埋怨我,埋怨我去年因为工作都没去看她。”大概是烧得迷糊了,王源仍然闭着眼睛,眉毛轻轻地蹙起,声音很轻很小,好像不想让人听见,又像是非常有吐露出来的欲望。

 

王俊凯一听,疑惑更深了,他连忙凑过去,听到王源继续呢喃:“⋯⋯她一定很怨我,我今年推掉会议去看她,她也还是不开心。”

 

人虚弱时大概就会变得格外柔软,格外容易叫人窥探他的心扉,也格外容易把所有罪责都往自己脆弱的胸口揽。

 

王俊凯听出一点端倪,他大着胆子,偷偷从柔软的被子下面伸进一只手,悄悄勾住了王源滚烫的指尖。王源整张脸都烧得红扑扑的,看上去很难受。

 

事实上,两周前王俊凯就曾因为好奇而偷偷查过,王源这次回家要办的私事是关于他奶奶的祭日。因为工作太忙的原因,去年今日大概是没能去成的,于是王源一直耿耿于怀到现在,坚持认为自己很对不起奶奶,甚至连这场病居然都能“迷信”地拐到上面来。

 

说实话,王俊凯觉得挺荒谬。他握紧王源的手指,替他撩了撩头发,安抚道:“不会的,奶奶怎么可能因为这个怪你呢?她知道你忙,她⋯⋯”

 

“不是的,”王源语气平静地打断他,“她本来就怨我,一直怨我,如果不是因为我,我们,我爸,我妈,他们——”

他顿了好一会儿,才克制住哽咽,轻声道:“他们,都会活得好好的。”

 

王俊凯倏地睁大眼睛,瞳孔一缩。

王源烧得迷迷糊糊的,像是睡着了又被噩梦惊醒,然后复又重新陷入睡眠,如此循环往复,全身上下都升腾着灼热的温度。

 

王俊凯狠狠皱着眉,喉结急促滚动了一下。他把毛巾揭下来,重新放进温水里浸湿,拧干,又小心翼翼地覆上王源的额头。尾指碰到滑腻的皮肤时,王俊凯顿了顿,最终也没控制自己,一根手指顺着王源的脸颊轻轻抚摸下来,划过完美精致的下颚线,又回过去,在丰润的耳垂边恋恋不舍地停留几秒。

 

 

看王源的眉毛逐渐不那样紧紧皱在一起,呼吸也平稳下去,王俊凯才转身出了卧室。他揉着太阳穴,将王源刚才七零八落讲的东西拼起来,凑出一个完整的往事,心情突然变得格外沉重。他有些不敢相信,于是拿出手机来发了条短信出去,然后才缓步踱进厨房。

 

很少有人使用的锅子还是簇新的,炉火升起,点燃了市井的烟火气息。三十五楼的高度足以让人将半个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霓虹彩灯缀满深蓝色的夜空,流光溢彩,一片繁华。

 

王俊凯怎么也没想到,几个月前还与“狐朋狗友”们在惠斯勒滑雪场滑雪、在意大利Ponte Colossus桥蹦极、在法国韦尔东大峡谷攀岩,到处体验极限运动、疯得无法无天恨不能挥洒青春和生命的自己,此刻居然会心甘情愿地站在一栋公寓的厨房里,安安稳稳又笨手笨脚地给人煮一锅温暖喷香的粥,希望那个人在病中惊醒时,能有一勺温软入口,熨帖辘辘饥肠。

 

王俊凯拿锅勺搅动浓稠的白粥,摆在流理台的手机震动了两声。他拾起来一看——

回信来得很迅速。

 

王俊凯方才发短信叫人查的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近二十个年头,实在非常久远了,但要追溯却也并不困难,很快就有了眉目。

他关了火,点开邮箱,将对方传来的资料一行行读了下来,一边看,一边在眉间挤出个“川”字。

 

他之前就隐约知道王源出身书香世家,父母都是C大的教授,却从来不知道——那只是他的养父母。

 

他的亲生父母与养父母是多年的至交好友,在十九年前的十一月八日因为车祸而双双离世。灾祸突生,年幼的儿子只好与奶奶相依为命,可惜不到一年,久卧病床的奶奶便因沉溺悲痛而逝,留王源于孤独人世。好在后来他被心地善良且没有子嗣的王教授夫妇找到、收养,才不至于流落。

巧的是,王源的养父和亲生父亲同姓,冥冥之中仿佛注定了血液的一脉相承,他们替故人养育儿子长大,待他如亲生,让王源的童年并不那么灰暗无光,同旁人无异。

 

十一月八日。王俊凯将这个日期读了两遍,确认这就是王源的生日没错。父母的祭日与他的生日是同一天,车祸就发生在C市最大的百货中心前的那一条街,通过王源刚才断断续续的呓语,不难得知夫妇俩就是专程去为儿子的生日采购礼物才出了意外。

所以王源一直自责万分,连同奶奶的因病而逝都要一并算在自己头上。

 

这段历史其实并不稀奇,王源虽不声张,但也从不将自己的身世藏着掖着,每逢亲人祭日都会回去祭拜,回来后草草消沉一阵又继续投入忙碌的工作。

 

王俊凯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了一把。他终于明白王源身上那种淡淡的疏离感是因为什么。这是王俊凯第一次体会到心疼的感觉,他心疼王源咬着牙什么都不说,表面温柔而阳光,和善又健谈,旁人以为他的伤疤早就在时间的流逝中愈合结痂,却不知他在孤独一人时仍旧牢牢困在枷锁里,默默背负这样一个惊涛骇浪般的罪责,任它将病痛时脆弱的自己吞没,甚至不堪承受到竟迷迷糊糊地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外人”吐露。

他怎么会觉得都是他的错呢?王俊凯心疼得几乎呼吸不畅。

他一直以为王源和他一样,出生于优渥的家庭,一路走得顺风顺水,全然不知天底下还有这样的悲凉。

 

端着粥走进屋里时,王俊凯看见裹在被窝里的王源不再是原先平躺的姿势,而是侧了过去,还蜷了起来,留给自己一个圆滚滚的背影。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探过脑袋,准备将掉落在枕头边的毛巾拾起来,结果手背突然被一张滚烫的脸靠住了。

王俊凯浑身一震,僵硬地看着王源用脸颊在自己手背上蹭了两下,喃喃道:“好冷⋯⋯”

王俊凯喉结一动,低沉道:“我去再拿床被子给你盖。”

他想要抽走自己的手,没想到王源偏偏不让,居然用指尖扣住了他,其实力气很小,轻轻一挣就能脱身,王俊凯却好像整颗心脏都被他握在掌心,一丝一毫也不想离开了。他看着王源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突然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去。双方的鼻尖近在咫尺,呼吸都缠绵交融。王俊凯顿了一顿,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轻轻垂首,偷偷在王源灼热的嘴唇上轻轻一碰。

柔软的触感几乎让人战栗。

王源的睫毛像鸽子翅膀般轻轻颤了颤,没有睁开。王俊凯刻意压制自己的呼吸声和胸腔里震个不停的心跳声,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你还是很冷吗?”

王源没有回答,扣住王俊凯小指的指尖动了动,然后修长的手指又再接再厉地攀上去一点,最后欲说还休地握住了他整只干燥的大手。

 

王俊凯目光一沉,做了个深呼吸,然后脱了外套,轻轻掀开被子一角,翻身躺到了床上。

 

感觉到另一侧床垫下陷,王源眉峰轻微一动,下一秒,他便感觉自己被人一拉,接着紧紧地贴住一个温暖的热源。

王俊凯几乎是屏着呼吸将王源瘦削的身体搂进怀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此刻跳动得有多么飞快,疯狂得像是要砸破胸膛。他伸手摸摸王源的脸,“以下犯上”地用哄小孩的语气问:“现在,还冷吗?”

王源没有回答,似乎又沉入梦乡。

王俊凯弯了弯桃花眼,还是老实又乖巧的少年模样。他心疼地将王源眼前的碎发往后拨了拨,哑着嗓子对熟睡的人埋怨道:“没有人怨你,是你怨自己。你是不是傻子,非要有人怨你才好受吗?”


睡着的青年呼吸绵长,眉目舒展。

 

TBC


所以我们小圆很难对人真正敞开心扉,小俊要继续加油~

写得有点急,有bug会改【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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